8月2日，新軸終於回來了。
頭天晚上蘇麗就收到准信兒了，說鑄造廠那邊周師傅托人帶的活兒幹完了。所以早早的就來了。
她蹲在鉗工台旁邊，把一塊絨布裁成兩半，拿糨糊往小推車底上貼。
剛忙活沒幾分鐘，葉小敏也到了。「蘇姐，你忙啥呢？」
「給車斗墊個底。」
蘇麗手上不停，「新軸今天就到了，可別叫這鐵斗磕了。你來得正好，快來幫我扶著布邊。」
葉小敏接過布角，把它按在車斗沿上。蘇麗拿了一個碗，用毛刷蘸了點糨糊，薄薄刷在車斗底上，再把絨布展平了貼上去。
貼好最後一個邊角，蘇麗直起腰，捶了捶後背。
「這推車比我還年級還大，木板縫裡都是鐵鏽，不墊絨布不行。」
葉小敏問：「崔教授呢？」
蘇麗「嘿」了一聲：「崔老師呀，比誰都急。天不亮就上東側門等著去了。我六點半從教工宿舍過來，就瞅見他杵在門口，跟電線桿似的釘在那兒！」
「那咱們也趕緊過去？」
蘇麗抬頭看了看車斗，絨布貼得差不多了，四個角也掖進去了。她把剪刀和糨糊往旁邊一放，拍拍手。
「差不多行了。解放，陳鵬，你倆出來，咱們去東側門接軸。」
她又回頭沖葉小敏說，「小敏你就別去了。外頭人多眼雜，你在車間等著，給咱騰塊地方出來。」
葉小敏應了一聲，她明白蘇麗的意思。這種拉東西拋頭露面的事，她不出面最好。
沒等多久，外頭傳來了「咯噔咯噔」的車輪聲響。
「慢點！慢點！」
蘇麗的聲音傳過來，葉小敏忙把門拉開。小推車進了教研室，鐵輪子跟門檻磕了一下。
「咯噔」一聲，崔教授心疼得直「哎」：「慢著點！這可是寶貝！」
幾個人都進了屋。葉小敏趕緊把門掩上。
崔教授指揮著把車推到靠南牆的工作檯旁邊，讓陳鵬和王解放把軸抬上去。
兩人一人一頭，彎著腿，臉憋得通紅，才把那黑沉沉的鐵傢伙擱到檯面上。
葉小敏早把乾淨的絨布鋪好了。鐵軸落上去，發出沉悶的一聲「咚」。
油布掀開，新曲軸露了出來。那股鐵砂味混著煤油味，騰地撲了一鼻子。嶄新的曲軸完整展露出來，上面還沾著細砂。
兩個曲柄斜斜地張開，對頭鼓著兩個扇形包，澆口和冒口根子上留著圓疤，像落地的鐵疙瘩。
「看這模樣，是對的。」
崔教授圍著轉了兩圈，拿手比了比夾角，「角度也沒問題！總算是沒白等！」
話音剛落，他又嚴肅叮囑：「咱們先別急著裝機。先把表面清理乾淨，仔細檢查一遍。鑄件這東西，最怕有暗傷。」
王解放湊過去，從工具袋裡抽出毛刷，開始清砂。
葉小敏端了半盆煤油過來，又找了乾淨的棉紗和滑石粉，一樣樣擺好。
教研室小，沒一會兒就熱得跟蒸籠似的。蘇麗拿蒲扇給大夥扇風。
王解放指著前軸頸偏下的位置。
「你們看這裡！」
葉小敏和陳鵬湊過去看，那裡有一道淺印子，兩寸來長。像是被什麼東西蹭出來的。
陳鵬瞬間慌了，聲音都變調了：「完了！這……不會是裂紋吧？」
所有人的心瞬間揪緊了，空氣一下子安靜下來。之前斷軸的陰影湧上心頭，沒人敢大意。
崔教授看了一眼：「看樣子，應該是脫模的時候刮的沙紋，沒傷到裡面。」
王解放把毛刷在煤油里涮了涮，又在印子上多刷了幾遍。等油吃進去，他拿乾淨的布把表面擦乾，捏了一點滑石粉撒上去。
幾個人都屏著氣看。
粉末面上，隱隱約約滲出一點點油。就一點點，斷斷續續的。
陳鵬緊張起來：「有油！不會真裂了吧！」
王解放又擦了，再撒粉。這回油印子更淡，而且位置跟剛才對不上。他直起腰，鬆了一口氣。
「這不是裂紋！」
「為什麼？」陳鵬還不敢信。
葉小敏指著那印子：「真正的裂紋是細細的縫隙，煤油滲進去會鎖在縫裡，擦乾表面也不會動，再撒粉就是一條筆直清晰的線。這個不一樣，只是表面凹凸不平掛住的油，一擦就移位。油印斷斷續續的，根本沒有縫隙，就是脫模時的砂痕，不影響使用。」
崔教授欣慰的點頭，打趣的看向陳鵬：「看到沒？遇到事要沉的住氣，光嘴快沒用，腦子也要轉起來！」
蘇麗在陳鵬後腦勺扇了一下，「你啊，軸還沒裝上，自己先把自己嚇趴下了。」
還好是虛驚一場，眾人緊繃的神經放鬆下來。
崔教授一抬手：「行了，裝機。」
崔教授一聲令下，幾個人動了起來。陳鵬遞工具，王解放動手安裝，葉小敏打下手。王解放手巧，軸瓦對位不用敲，手一推就到位。
裝完軸，就是連曲軸端頭。王解放裝上飛輪，把螺栓對角擰緊。接著是裝油封、皮帶輪，一個個零件都精準歸位。
崔教授親自把機油加到標尺線，冷卻水也補了。陳鵬把振動表搬過來，又拿塊濕布擦電極片。
「開始試吧！」
葉小敏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，心底微微發緊。上一根軸斷成那樣，她有點心理陰影，怕被誤傷。
王解放把搖把插上，搖了兩圈。柴油機「突突突」起來了。剛開始聲音有點發悶，像嗓子眼卡著痰。葉小敏心跳快了半拍，別是出了什麼岔子。
隨著王解放緩緩拉動調速杆，聲響漸漸從悶變脆。到一千轉以上，機器已經穩得像換了台新的。一千一百轉、一千兩百轉……轉速持續穩步攀升。
葉小敏盯著機體，每往上加一點轉速，她都屏住一口氣。
原來那個故障轉速點，現在沒有異樣。機器正常得不能再正常，聲音勻實，只有輕微的抖動。
陳鵬拿著振動表測量，看著錶盤上的數值，眼睛越瞪越大。
「降了……振動降了六成多！」
「以前一千二百轉，指針能甩到頭，現在振動連之前的三成都不到！真的成了！」
崔教授站在機器旁，手背貼機體試溫度，又看壓力表，眉眼間滿是釋然。
「成了！咱們的曲軸改良方案，成功了！」
陳鵬「嗷」一聲跳起來，本子往天上一拋：「成了！成了！我們成了！」
書本落下，剛好砸在自己頭上，他一點都不覺得疼。
王解放咧開嘴，露出一口白牙，眼底是藏不住的欣喜。
蘇麗悄悄扭過頭去，拿手背飛快地抹了一下眼睛。
壓抑了這麼久，熬了無數個日夜，總算熬出了結果。
葉小敏心頭一松，笑著攬住蘇麗的胳膊。
「蘇姐，這是大喜事！咱們中午必須吃頓好的慶祝一下！」
「你啊，一天天就知道吃！」
歡聲笑語混著機器的轟鳴聲，飄出窗外，消散在八月燥熱的風裡。
就在眾人沉浸在喜悅中時，門外突然傳來急促的砸門聲。
「咚咚咚！咚咚咚！」
力道大得門板都跟著震！陳鵬皺眉喊了一聲：「誰啊？」
外頭沒人應聲，又砸了兩下，「咚咚咚！」
「誰啊？」陳鵬提高了嗓門。葉小敏一個閃身先藏了起來，動作乾淨利落。
門外的聲音很沖，「我！王解放他爸！」
王解放的臉色唰地一下，變得慘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