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解放，撂下手裡的活兒，走過去開門。
門一開，他爹就站在門口，臉黑得像鍋底，鼻尖上全是汗，胸膛劇烈起伏，一看就是憋了一肚子的怒火。
「爸……」
他爹一腳跨進來，二話不說，抬手就是一巴掌。
「啪！」
這一下掄得結結實實，王解放頭都偏了過去，人往後踉蹌一步，撞在門框上。半邊臉當時就紅了，嘴角直接裂開，滲出細密的血絲。
「爸……」王解放捂著臉，沒敢躲開。
「你個小兔崽子！」
王主任嗓子喊劈了，「六月份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？寫了退出聲明，說再也不來這個課題組了！我信了你！結果呢？！」
他說著，上去又是兩下，一巴掌扇在肩膀上，一巴掌拍在胳膊上，下手絲毫沒有留情。王解放縮在門邊，也沒敢跑，就低著頭挨著。
陳鵬「哎」了一聲要上去拉架，被蘇麗死死拽住。
葉小敏躲在柜子後面，臉都白了，她長這麼大，還沒在現實中見過這種陣勢。
崔教授往前邁了一步：「王主任，有話好好說……」
「崔老師您別勸我！」
王主任這才扭過頭，看見崔教授。硬把火氣壓了壓，強撐著點了個頭。
「崔老師，今兒這事跟您沒關係。我打我兒子，天經地義。我今天不打醒他，明兒，他就是給人掛牌子遊街的命！」
崔教授站在那兒，嘴張了張，一臉難堪，到底沒說出什麼。
王主任一把揪住王解放的衣領，把人從門邊拽起來，幾乎是臉貼臉地吼：
「你跟我說退出了，聲明都寫了。老子信你，結果呢？人家跑到街道辦去，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跟我說……我這張臉往哪兒擱？」
王解放嘴唇哆嗦著，滿是不甘和委屈。
「爸，我們的項目已經成了！我們的柴油機改良，真的做成了！」
「成了有什麼用？！」
王主任冷笑一聲，聲音止不住發顫。
「成了你能落下什麼好？你是誰？你一個學生，跟著摻和這些，你知不知道眼下什麼形勢？你非要把你爹也一塊兒拖下水才甘心？」
「崔老師是好人……」
「崔老師是什麼人，我比你清楚！要不是這樣，當初能讓你跟著他學？可這年頭，好人頂什麼用？」
崔教授別過臉去，看向窗外，喉嚨動了一下。蘇麗死死咬住下唇，眼眶唰地一下紅了。
王主任從褲兜里掏出一張紙，「啪」 地拍在桌面上。
「這是你六月寫的退出聲明。我本來想給你留點臉。今天我就拿它去學校備案。從今往後，你跟這個課題組，一刀兩斷！」
王解放盯著那張紙，又看看他爹，眼淚在眼眶裡打轉。
「聽見沒有！」
王解放咬著唇，一聲不吭。
「收拾東西！跟我回家！」
王解放慢慢轉過身，手一直在抖。他走到自己的位置，把工具袋拿下來。
背對著門口，趁著他爸不注意，把他的筆記本，悄悄塞進了葉小敏的抽屜里。又把鐵皮櫃裡的幾件衣服攏了攏，塞進書包里。
臨走前，他看向葉小敏藏身的方向，嘴唇輕輕動了動。沒出聲。葉小敏看得一清二楚，是「保管好。」三個字。
王解放背起包，走到門口。他爹已經邁了出去，在門外頭等著他。
王解放停了一下，轉過身，面朝著崔教授，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崔老師，對不起。」
崔教授沒說話，只輕輕擺了一下手。
王主任也在外頭轉回身來，臉上那股狂暴火氣退了，硬邦邦地開口。「崔老師，孩子給您添亂了。您別怪他，要怪就怪我。」
他頓了頓，又說：「往後，他就不過來了。我這也是沒法子。」
說完，他拽著失魂落魄的王解放，大步離去。
車間裡死寂一片，方才成功的喜悅，徹底蕩然無存。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來。
葉小敏走到自己桌邊，把那個藍皮筆記本抽出來。她把本子揣進挎包。跟眾人說了一句「我下午請半天假。」就推門走了。
外頭太陽還老高，蟬叫得人心慌。葉小敏沿著牆根走了一段，腦子裡亂糟糟的。
王解放他爸是雙塔街道辦的主任。說起來官不算大，但消息靈通的很，風向看得比誰都准。
葉小敏就不信，王解放他爸不可能不知道，這倆月兒子天天泡在教研室。都放暑假了，兒子白天不著家，成天往學校鑽，他爸不知道才有鬼了。不過是之前覺得暫時沒什麼大事，揣著明白裝糊塗罷了！
王主任早不來晚不來，偏偏今天殺過來鬧。指定是聽到了什麼消息，或者就是外頭的風聲已經緊到讓他坐不住了。
葉小敏之前總覺著，最壞的時候還沒到，總不至於眼下就怎麼著。可今天這一出，直接把她心裡那點僥倖，碾得粉碎。風已經刮起來了，比她想像的還要猛得多。
她得早做打算，第一件事，今天先去把工人文化宮的英語課停了。
這年頭，英語這玩意兒太扎眼了。萬一哪天英語班出了事，有人要查學員。一翻檔案，她葉小敏才15歲，報名登記表上「推薦單位」居然是「龍城工學院」，蓋著學校的紅公章。
從這張報名表往上一追，就可能追到崔教授身上。到那時候，她渾身是嘴也說不清了。
當然這件事發生的概率不算大，但她不能抱著僥倖心理。
她之前捨不得退出，是因為這年頭英語不是隨便就能學的。她想要那個，考核後發的《英語等級證書》。
將來她要用英語，幫人翻譯點東西也好，看個外文資料也好，總得有個能擺在檯面上的說法。
不想了，今天先去把關係摘乾淨。等級證書，能拿就拿。拿不到，也只能算了。
下午三四點鐘，葉小敏到了工人文化宮。她先去找了鄭芳芳的媽媽——趙老師。
辦公室的門半掩著，她輕輕敲了兩下。
「進來！」
趙老師正伏在桌上謄寫材料，抬頭看見她，愣了：「小敏？你怎麼這個點來了？上課還早著呢。」
葉小敏進去，掩上門，在桌前站定。
「趙老師，我想跟您說個事。」
她抿了抿嘴，「我想申請，退出工業英語課。」
趙老師擱下筆，有點詫異。「學得好好的，出什麼事了？」
葉小敏沒有隱瞞，「我這個名額，當初是托龍城工學院的崔教授給弄的。崔教授是留洋回來的，現在學校里有人給他貼了大字報。我聽說風聲越來越緊，心裡實在不踏實。」
趙老師沉默片刻，嘆了口氣。「既然想明白了，我不攔你，我給你辦退學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