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趙老師,兩本課本的單詞、課文、語法,我全都吃透了。我想問問,能不能提前參加結業考試?」
趙老師一臉詫異,琢磨了一會,她站起來。
「你等著,我去把兩位授課老師叫來。他倆這會在備課室。」
沒過多久,周老師和馮老師一同趕來,聽聞葉小敏要提前結業,滿臉不可思議。
周老師先開口「葉小敏,你才學了幾個月,就嚷著要結業?」
「周老師、馮老師。兩本課本上的所有的單詞課文,我都背熟了。」
馮老師樂了:「行了,別說我們為難你,是騾子是馬拉出來遛遛。我倆給你出套題,你寫,寫完當場批改。敢不敢?」
葉小敏沒有絲毫猶豫,「敢!」
兩個老師也不客氣,就著趙老師辦公桌,一人一張紙,當場出題。
周老師出的基礎英語題,從音標認讀到語法填空、句子翻譯,題量不算大,但課本核心內容都包含在內。
馮老師出的是工業英語題,專挑冷僻的專業詞,英譯中、中譯英,還寫了一段技術說明讓翻譯。
趙老師挪出位置,找出一支鋼筆遞給葉小敏。
「寫吧。」
葉小敏坐下,擰開筆帽「沙沙」的一頓寫。周老師背著手轉悠,馮老師抱著胳膊在一旁盯著。
寫到翻譯題時,葉小敏停了十幾秒,把一句話在腦子裡過了兩遍才落筆。
卷子交上去,一人一張,兩個老師當場拿紅筆批。周老師越批越快,嘴裡不停「嘖嘖」出聲。
馮老師批到一半,忽然抬頭看向葉小敏,像看什麼稀罕物件。
「丫頭,你過來!」
馮老師指著最後那段翻譯,「這段技術說明,你真看懂了?」
「看懂了。是講曲軸熱處理後表面硬度的檢測方法。您上課補充過的,我記下來了。」
馮老師沒說話,把卷子推給周老師。周老師也批完了,滿臉驚嘆:「滿分。我這邊,居然一道題都沒錯。」
「我這兒也是滿分!」
趙老師臉上浮起笑:「那還說什麼?這學生,夠不夠拿合格證?」
「夠!」
周老師點頭,「太夠了。這小丫頭,才學了幾個月就能到這種程度,難得呀!往後工作了別把英語丟了,將來肯定有用。」
「我不光能寫。周老師,您隨便挑篇課文,我給您背。」
周老師來了勁,從抽屜里抽出《英語基礎》,隨手翻開一頁,念了開頭兩個詞。葉小敏接著就往下背,一點都沒打磕巴。
周老師又跳著抽了兩段,她還是接得上。發音不算標準,帶點怪味兒,可詞句全都對了。
馮老師也來了興趣,拿過那本厚厚的《工業英語》,揀了段最長的專業介紹讓她背。葉小敏背得稍稍卡頓,一個長詞重複兩遍才順下去,但終究全背完了。
馮老師連連點頭,由衷感慨。
「我這門課,不強制要求會朗讀。一年的學習時間太緊了,學員們能認識單詞和句式的意思就成。大部分學員到結業了還不一定能順利讀下來。你這丫頭倒好,居然全背下來了。」
「葉小敏這丫頭的腦子,是怎麼長的?我教這些年,沒見過這麼有天賦的。」
趙老師從鐵皮櫃裡取出兩張空白證書。那年代的證不花哨,硬紙殼對摺,外面醬紅色布紋面,裡面印紅字。
一本《英語結業證明》,一本《工業英語等級考核證明》。
趙老師把兩張都填上葉小敏的名字,成績欄上工工整整寫上「100分」和「優秀」,又跑去工人文化宮的辦公室蓋上鮮紅的公章。
趙老師把證書遞過來,「等級給你定優秀,是最高檔的。」
葉小敏雙手接過,翻開掃了一眼。油印字還帶著股墨香。
「謝謝趙老師,謝謝周老師、馮老師。」
周老師擺擺手「別謝我們,這是你自己考出來的。主席說得好,『世上無難事,只要肯登攀』。你肯下苦功夫,老師們也高興。」
馮老師點頭:「以後出去了,別給老師丟臉就行。」
葉小敏站起身,朝三位老師鞠了一躬,拉開門走了。
葉小敏不知道的是,她前腳剛走,趙老師關了門。滿臉凝重,從鐵皮櫃裡取出一個牛皮紙檔案袋。
這袋子裡裝著英語班學員的報名登記表,厚厚一沓,按報名順序碼得整整齊齊。
另外還有一張大匯總表,每個人一行,姓名、年齡、單位、推薦單位,列得清清楚楚。
趙老師翻到葉小敏那張報名表,盯著「推薦單位」欄里「龍城工學院」四個字看了一會兒。
思慮再三,她抽出一張空白的報名登記表,照著葉小敏的原表重新抄了一份。姓名、年齡、學校。只有「推薦單位」那欄,改成四個字:龍城市工人文化宮。
落款處,她簽上自己的名字:趙蘭芝。趙老師又拉開抽屜,取出文化宮後勤處的公章,用嘴哈了口氣,蓋了上去。
然後她拿過那張大匯總表,又重新鋪開一張空白匯總表,拿起筆,照原表一個人一個人地抄。
三十來號人的信息,她抄得仔細,姓名、年齡、單位,工工整整。抄到葉小敏那行,她筆尖頓了頓,「推薦單位」寫成了「龍城市工人文化宮」。
這事能圓得過去。工業英語培訓班會給各個單位分名額,有些單位拿到名額,但沒派人過來參加也是常事。
再說這個班本來就是文化宮自己辦的,只要人數沒招滿。文化宮多塞幾個人進去學習,壓根不算什麼事。
她把舊報名表和舊匯總表摞到一塊,劃了根火柴點著。 火苗在菸灰缸里竄了幾下,漸漸小了下去,最後就剩下一團黑灰。
趙老師把新表放回檔案袋,鎖進了鐵皮櫃。
早前多虧這丫頭提醒芳芳,現在回想起來她還一陣後怕。幾個學生之間鬧點小彆扭而已,怎麼就能鬧到帶人搜柜子的地步?這世道,人心怎麼變成了這樣?
「多好的丫頭,腦子聰明心思也正,別叫一張紙給耽誤了。」
趙老師低聲自語一句,走過去開窗散味,外頭的蟬聲涌了進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