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解放走後的那幾天，教研室的氣壓一直很低。
陳鵬悶頭幹活，不像以前那樣咋咋呼呼了。蘇麗也不怎麼說笑了，幹什麼都輕手輕腳的。
崔教授還是天天都來，該畫圖畫圖，該算數據算數據，但眉宇間滿是沉鬱。煙抽的也比以前更凶，菸蒂攢了小半鐵盒。葉小敏忙前忙後打下手，心裡也不得勁。
過了幾天，新曲軸磨合得差不多了。崔教授說，該做帶負荷試驗了。
光發動機自己能轉不算數，得真掛上農具下地幹活，才知道這機器行不行。
結果這一試，新的問題又來了。
李師傅試著給柴油機掛上一台抽水機，拆裝、調試、對位，足足折騰了一個半小時。
抽水機還沒轉起來，他人先被汗濕透了。崔教授在旁邊看著，眉頭越皺越緊。
等換成脫粒機，又是一通拆裝。螺栓孔對不上，需要撬一下。聯軸節卡不進去，得拿銼刀修一修。皮帶輪偏了一點，整條皮帶就往外跑。
李師傅累得夠嗆，「這哪是換農具呀？這是給機器做開膛手術！」
陳鵬蹲在旁邊，嘴裡小聲叨叨：「抽水機裝上去，花了一個鐘頭四十分鐘，脫粒機……到現在也快一個鐘頭了。」
崔教授眉頭緊鎖，「這可不行！曲軸改好了，機器做好了，咱們不能卡在更換農具這種小事上。」
葉小敏站在一邊，看看這台柴油機，又看看邊上那堆五花八門的農具接頭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。
「崔老師，我琢磨著，問題不在機器上，也不在農具，在接口上。」
崔教授看她：「具體說一說你的想法！」
「您看，咱們這些農具，抽水機一個接法，脫粒機一個接法，粉碎機又不一樣。每換一樣，就得現對孔、現修邊、現調皮帶。要是反過來，讓所有農具都裝一樣的接頭呢？」
陳鵬抬頭：「什麼意思？」
「就像電燈的插頭。」
葉小敏比劃了一下，「燈泡壞了好更換，是因為插口是統一的。你不管是哪個廠產的燈泡，卡進去一擰，就亮了。農具為什麼不能這樣？發動機上做一個標準座子，所有農具尾部都做成同一種接頭，換的時候一插一擰就完事了。」
崔教授盯著動力輸出軸看了一會兒。然後他轉過身，走到小黑板前，拿起粉筆就在上面畫。
「小敏的意思，是把連接的部分做成一個標準接口。錐面套對中，卡箍就能鎖緊，單螺栓操作。」
他邊說邊畫，幾根粗線就把接口的結構勾出來了。
」葉小敏連連點頭，「對！就是這個道理！
陳鵬湊上去看：「那農具那邊的接頭也需要統一改一下。不同農具的輸入軸粗細不一樣，得加一個過渡套。」
崔教授粉筆點著黑板，「可以叫標準接口。葉小敏的這個想法很好！直接從標準上解決了這個問題。」
蘇麗也點頭：「這要是弄成了，往後發動機換農具跟換燈泡一樣，再也不用費勁巴拉的拆裝調試了，太實用了！」
陳鵬興奮起來，「這個應該能成，我來算算尺寸。」
葉小敏也來了精神，從陳鵬手裡拿過卡尺，幫著量輸出軸的直徑。
李師傅蹲在地上，把剛才掉在地上的扳手撿起來，在旁邊比劃錐面角度，嘴裡嘟囔。
「錐度要不大不小，才能卡的緊。角度大了容易松，角度小了就拆不下來了。」
幾個人你一嘴我一嘴，車間裡那股悶勁兒總算是消散了。
崔教授安排任務：「陳鵬算尺寸，葉小敏畫圖，李師傅先用木頭車個樣件。咱們先用木頭試試形狀。」
葉小敏的圖畫的快，鉛筆在紙上「沙沙」走。錐面、卡箍、擋塊、螺栓孔，一樣樣的都標的清清楚楚。
陳鵬趴在她旁邊，拿計算尺比著算，一邊算一邊往本子上記。
李師傅按她畫的圖，先車了個木頭的試用。
陳鵬報數：「錐度七度。」
「七度？」
李師傅伸手比劃一下角度，咂咂嘴。
「大小正好，再大就鬆了。」
葉小敏把木樣往輸出軸上一套，果然嚴絲合縫。陳鵬又做了個木頭的卡箍樣，扣上去，單螺栓一擰，穩穩噹噹的。
「有門兒！」
蘇麗在旁邊看著，「比我想中的簡單多了！」
李師傅說：「樣件得用鐵的。木頭試試形狀行，但承不了勁。我明天去車間先車一套。」
葉小敏拿著木樣翻來覆去地看，總覺得還差個地方。
「李師傅，防反轉擋塊得跟卡箍鑄成一體。單做出來就是個小鐵片，農機具天天搬來挪去的用，很容易就丟了。防反轉擋塊丟了，整個接口就套不上了。」
李師傅點頭：「有道理！這種小件最坑人了，掉到草窠里就找不到了。但是一體鑄，模子得重做。老周那邊怕是指望不上了。」
陳鵬說：「李師傅，能不能先焊個樣品試試？成了再想辦法鑄。」
「先焊吧！」
崔教授自嘲一笑，「離開學沒多少天了。暑假期間，學校人少，咱們白天還能幹活。等開了學，人多眼雜的。這地方就不好進了，咱們必須抓緊點。」
蘇麗提議：「那就白天幹活，晚上也加會兒班。」
李師傅點頭，「我身子骨還行。加個把鐘頭的班，不礙事！」
陳鵬更沒意見：「加！白天算不完的，我晚上接著算。」
葉小敏也點頭：「我這邊，只要趕得上回宿舍就行。」
崔教授把活分得挺細，所有人都不閒著。李師傅車鐵料，陳鵬算尺寸，葉小敏畫圖、遞材料，蘇麗管資料和放風。
五台農具的對接頭需要一件件的做，錐面套一個樣，過渡套又因農具不同各有粗細。活挺瑣碎的，可沒有一個人說煩。
車間裡又叮叮噹噹響了起來，混著外頭的蟬鳴。
因為王解放不在，葉小敏也跟著學鑽孔。她頭一回上手，電鑽一挨鐵板就「滋啦」打滑，鑽出來的孔跟狗啃的似的。
李師傅過來看：「電鑽得先頂住勁再下。你越怕它跑，它越跑。」
葉小敏吸口氣，重新來。這回孔總算直了，可還是有點大。
李師傅忍不住的稱讚：「你這丫頭確實有天分，只要再練練，就能出師了。」
葉小敏也來勁了，找了塊廢鐵練習。白天練，晚上加了班接著練。她的手藝進步飛速，鑽頭一上手，使點勁，就能覺出吃深吃淺。
這天晚上，幾個人照舊在教研室加班。李師傅車錐面，陳鵬核尺寸，葉小敏蹲在虎鉗旁邊鑽孔。後窗突然傳來三聲極輕的叩響。
聲音不大，可在夜裡特別清楚。幾個人都停了手裡的活。蘇麗先站起來，走到後窗邊，把布撩開一條縫往外看。
「是解放！」她壓低聲音，把窗子推開了。
王解放從外頭翻進來。短短几日不見，人瘦了不少，臉也黑了點。他朝屋裡人點了個頭，沒說話，先把窗子關好，掩好窗簾。
陳鵬又驚又喜，壓低聲音：「你怎麼來了？你爸不是……」
「我翻牆出來的。我爸睡了，我一會兒就回去。」
蘇麗給他倒了杯水，王解放接過去：「崔老師，我冒險過來，是有件大事要告訴您。」
崔教授看著他：「你說吧。」
「崔老師，您認識曹悟德嗎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