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教授皺了皺眉：「曹悟德……這名字是有點熟，但想不起來了。」
「他現在是區革委會的，辦公室主任。」
王解放語氣急促，「我從我爸嘴裡聽到消息。前幾天區里開會，這個曹悟德私下放話，說他解放前在崔教授你們家當過長工。說你們家以前是開廠的，壓迫過他們家！還說他現在『翻身了』，要跟您算算舊帳。」
一句話，讓屋內溫度瞬間降至冰點。
陳鵬先忍不住了：「簡直蠻不講理！崔老師早就把所有廠子、產業上交國家了。他這麼多年一心搞科研、報效國家，這個姓曹的就是在公報私仇！」
葉小敏沒吱聲，果然不出她所料。王解放他爸不是無緣無故來鬧的，他是先聽見了風聲，才急著把自己兒子摘出去。
「我爸說，這個人，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。」
王解放接著說，「就是一個小人。現在他手裡有了權。又是這種時候，第一個就要來找您。老師，您得早做打算。」
崔教授身形微僵，仿佛一下子就蒼老了幾歲。
「我知道了，解放，謝謝你特意過來。」
「崔老師，您別不當回事！」
王解放有點急，「我爸那人，能把我打成那樣，就是因為他知道，這個曹悟德不好惹。」
蘇麗腦子最清醒：「現在不是道謝的時候！既然知道了，咱們趕緊把該收拾的收拾了。崔老師，您辦公室還有不少外文資料、期刊、信。這些東西，一件都不能留。」
崔教授嘆了口氣，「今晚就清掉！風頭起來的時候，我也收拾過一回。把那些個小資做派的東西，都處理了。可這些外文資料，都是於國於民有用的東西。翻譯出來，能給國家省多少事？我捨不得處理，也覺得不該燒。」
他停了停，苦笑一下：「東西再有用，也得先保人。人保住了，學問還能再做。」
陳鵬點頭：「我也幫不上別的，力氣活算我一個。」
那天夜裡，幾個人誰也沒走。崔教授把辦公室和資料室的柜子一個個打開，從裡頭翻出成摞的外文期刊、外文信件、美國的、英國的。還有一些俄文圖紙、德文說明書。
蘇麗拿麻袋裝，裝了滿滿兩麻袋。陳鵬和葉小敏幫著搬運。
「燒了！」
崔教授蹲在地上，把一封還沒拆的信拿在手裡，看了一會兒，到底沒拆開看，折了折，放進了麻袋。
李師傅從車間拎來一個大鐵桶。窗戶開了一條小縫，門縫用濕布堵上。崔教授蹲在桶邊，一摞一摞往裡填。
李師傅看著火候：「別一下添太多，起明火。」
陳鵬拿塊硬紙板在桶口輕輕扇，煙挺大，嗆得人直流眼淚。
一直燒到後半夜，才徹底燒完。灰黑乎乎的，還冒著火星。李師傅拿鐵棍攪了攪，把沒燒透的紙角挑碎。
幾個人兌上自來水水，和成黑泥漿，分幾趟端到廁所倒了，又拿水把桶徹底沖乾淨。
蘇麗鬆了一口氣，「這下乾淨了！小敏，你今晚去我宿舍睡。」
崔教授苦笑，「乾淨了也沒用。真要找我的問題，怎麼都能挑出錯來。」
王解放站在暗處，看了眼手錶：「我得走了。」
陳鵬拉住他：「你下回什麼時候來？」。
「這個說不好。我爸這幾天看我看得緊。要是風聲松點，我再翻牆過來。」
王解放走到後窗邊，把布撩開一條縫，先探出去看了看，然後手一搭，腳一蹬，人就翻了出去。外頭黑，他的影子一晃就沒了。
葉小敏只希望，這個曹悟德動手不要太快，至少也等到假期結束。
崔教授也沒多待，處理家裡的東西去了。
接下來的幾天，幾個人像上了發條。白天晚上的連軸轉，陳鵬的眼鏡片都蒙了一層油。
李師傅一天到晚泡在虎鉗邊上，車錐面、焊卡箍、修擋塊，鐵屑堆得跟小山似的。葉小敏鑽孔練的越來越利索。
五台農具的對接頭，一台一台做了出來。每做好一套，就要套到輸出軸上去比。緊了就拿砂紙磨，鬆了加墊片調緊。
陳鵬拿卡尺量了又量，數據記了滿滿幾頁。有時候半夜兩三點，一抬頭，窗戶外頭黑得跟墨汁似的，可屋裡這幾個人，誰也不提自己困了。
終於，五套農具的接口全做好了。
李師傅挑了個涼快天，把五台農具推到後院場地上。抽水機、脫粒機、粉碎機、鍘草機，還有一台手搖磨改的小型碾米機，一字排開。
陳鵬搬了張小桌子，把工具一樣樣擺齊。葉小敏穿了蘇麗的一套衣服，戴上口罩。把對接頭按順序排好，每個都拿棉紗擦得鋥亮。
崔教授站在場地邊上，手裡掐著秒表。「開始測試！」
李師傅先上抽水機。對接頭往輸出接口上一套，錐面自動找正。卡箍一扣，單螺栓伸進去，扳手只擰了三圈半，就鎖死了。前後用時不到一分鐘。
「下一台。」
脫粒機，又是一插一擰。緊接著粉碎機、鍘草機、碾米機。五台農具，全部都是一次掛接成功。
陳鵬激動的跳了起來：「成了！真成了！五台農機的接口全都成了！」
蘇麗捂住嘴巴，又驚又喜。「我的天，我換燈泡都沒有這麼利索！」
李師傅臉上褶子全笑開了。他挨個抓住接口拽了幾下，紋絲不動，又拿手背擦汗，說。
「行，真行了！這玩意兒，真不賴!」
葉小敏站在一旁，心裡熱烘烘的，最近的夜總算沒白熬。
崔教授笑得克制，他背著手走了兩步，說：「我給這套接口起個名。以後就叫『龍敏一號動力輸出接口』。」
「龍敏一號？」
陳鵬愣了一下，「龍……敏？」
崔教授看向葉小敏，「龍城工學院的龍，葉小敏的敏。這接口的設計想法，是這丫頭第一個提出來的。沒有她的設計，我們至今還卡在拆裝調試的難題里。」
他頓了頓，聲音低了些：「現在時局特殊，正式報告裡我不能寫葉小敏的名字，免得給她招禍。但這份功勞，必須給她留下一點痕跡。」
葉小敏心頭一熱，臉頰微微發燙。
蘇麗由衷替她開心：「小敏，聽見沒？崔教授定的，你可不能推了。」
陳鵬也來勁了：「龍敏一號！比我想的那幾個名強多了！又亮堂，又有講究！」
崔教授笑著揮手：「咱們把東西歸置歸置，回教研室。今天都早點歇著，明天開始寫總結報告。」
幾個人把農具收好，蓋上油布。陳鵬和李師傅抬著工具桌。說說笑笑回了教研室，剛把門關上，窗戶遮好，外頭就響起了拍門聲。
「咚咚咚！咚咚咚！」拍得又急又重。
陳鵬嚇了一跳，出聲試探：「誰啊？」
外頭沒人應，門又被砸了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