蘇麗臉色一緊，壓低聲音朝葉小敏說：「翻窗，快！」
葉小敏沒有猶豫，身形一閃就衝到後窗，利落的翻窗而出。她落地順勢一滾，滋溜一下，就鑽進冬青灌木叢最深處藏好了。
土是濕的，草葉子扎在胳膊上，蚊子「嗡」地就圍了上來。葉小敏不敢撓痒痒，只把呼吸放輕，身子往最裡面縮了縮。
屋子裡，蘇麗把窗子重新掩好，才去開的門。
大門一開，曹悟德率先跨了進來。他一身幹部裝束，雙手背在身後，下巴抬得老高，滿臉都是傲慢與囂張。
他身後跟著六七個男人，有年輕後生，有四十來歲的中年人。還有兩個看著像公社幹部。一行人浩浩蕩蕩，把狹小的教研室擠得滿滿當當，氣場壓迫十足。
曹悟德一進屋就滴溜溜掃了一圈，最後落到崔教授身上。
「崔文斌，大白天的關著門窗，你在裡頭搞什麼名堂？」
曹悟德拖著官腔，「有人跟我們反映，說你們這個教研組，整天鬼鬼祟祟的，晚上也亮著燈。我奉區上的命令，過來核查！」
崔教授神色淡然，不慌不忙：「我們一直在做農用動力機械改良試驗，所有項目都在學校備過案了，合規合法。曹主任既然來了，隨便檢查。」
「查！給我仔細查！」曹悟德大手一揮。
後頭那幾個人散開，在屋裡翻來翻去。打開資料櫃看看，又翻了翻工作檯上的圖紙和帳本。
陳鵬站在旁邊，臉繃得緊緊的。
蘇麗提醒道：「裡頭是設備台帳，可以看，但注意別翻亂了，要不然，月底對不上帳就麻煩了。」
這群人折騰半天，翻箱倒櫃看了個遍，沒翻出什麼違規的東西。桌上的圖紙都是機械圖，本子上記得都是尺寸、轉速、油耗這些。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拿起陳鵬那本筆記翻了翻，又放回原處。
另一個人打開牆角的小柜子，裡頭除了工具就是半卷焊錫、幾根鑽頭。兩個公社幹部模樣的翻了翻書架，都是中文教材和幾本機械手冊，也沒看出啥異常。
「曹主任，屋裡一切正常，沒有發現異常物品。」
曹悟德臉色沉了沉，滿心不甘，走到崔教授面前：「你們這個暑假，到底在教研室搞什麼名堂？」
崔教授說，「我們教研組正在研究雙缸水冷柴油機，最近改進了曲軸結構。設計了一個標準接口，就是讓一台發動機能帶動不同的農具。」
「農用？」
曹悟德哼了一聲，滿臉都不信。「嘴上說說誰不會？真農用還是假農用，鬼知道。」
蘇麗不卑不亢的上前，直接硬剛：「曹主任，口說無憑。要不咱們把機器推出去，現場試一試？你們也能看看，我們的機器到底怎麼樣。」
崔教授順勢點頭：「李師傅，把機器推出去，現場演示，讓區里來的同志們看看效果。」
「成！」
李師傅和陳鵬把柴油機推到井台邊的空地上。崔教授帶著人出來。葉小敏還蹲在冬青後面沒敢動彈。
李師傅先把抽水機掛到發動機上。對接頭往輸出軸上一套，卡箍一扣，單螺栓一擰，就掛上了。柴油機一加油門，抽水機「嗡」地轉起來。
井台邊早有半池存水，李師傅把水泵進水管往水裡一插。沒幾秒，水就「嘩嘩」往外冒，白花花的一片，濺在磚地上。
「好傢夥！」
一個公社幹部驚呼出聲，「這水量不小啊。」
陳鵬在旁邊接話：「這還沒踩滿油門呢，要是油門直接拉到底，動靜比這還要大。我們這是雙缸機器，勁兒可比單缸的大得多。」
蘇麗跟著解釋，「咱們龍城，用的都是單缸機，也就帶個抽水機、小脫粒機。遇到山坡地、高台子，機器一喘氣就拉不動了。我們崔教授設計的這款雙缸機不一樣，勁兒大的很。不僅在平地上能用，爬坡、下溝也能用。等以後再配上個拖斗，不光能帶農具，還能拉貨。」
「真的？」
趙平眼睛都亮了，「咱們河西區，耕地七成以上都是坡地、山地。老式單缸機根本帶不動，動不動就要開鍋罷工！這雙缸真能扛住嗎？」
「能。」
李師傅說，「別的我不敢吹，這個機器在坡上試過的。一千二百轉，勁兒足足的！」
李師傅不慌不忙，拆下抽水機，掛上脫粒機。陳鵬從牆角抱來一捆干豆稈，往餵入口一塞。
滾筒「呼」地轉起來，豆粒從側口「噼里啪啦」往外蹦，落到柳條筐里，豆稈碎屑從後頭吐出來，飛得老遠。
接著試用粉碎機，半筐玉米棒芯倒進去，機器「咯嘣咯嘣」嚼得脆響。
再試掛鍘草機，一捆乾草推進去，鍘刀「咔嚓咔嚓」，草段切的齊齊整整被吐到一邊。
最後是碾米機，李師傅從布口袋裡舀了瓢穀子倒進去，機器悶響一陣，白米粒斷斷續續從出口滑出來。
幾台農具試下來，曹悟德帶的那幾個人，除了曹悟德自己，全都湊到機器跟前去了。
「這機器能省不少人工啊！」
趙平蹲在地上，抓了把脫下來的豆粒搓了搓。
「一台發動機，幾種農具都能直接掛上，崔教授，你這發動機是真本事！」
一個中年人也說，「就是，我們公社那台單缸發動機，換個農具得拆裝兩個多鐘頭。有時候皮帶對不上，急得人直罵娘。這台機器居然一插一擰就完事了，也太省事了。」
那個年紀大點的公社幹部點頭：「我們那山坡地，單缸機一上去就喘，動不動水箱就開鍋了。這雙缸要是真能頂住，那可就解決大問題了。」
趙平站起來，「留過洋怎麼了？崔教授把外國的好技術帶回來，給咱農民用，這不是壞事吧？不能一棍子把人打死。」
「這話在理！」中年人也說，「技術這東西，看用在哪。用在農具上，就是為社會主義服務！」
「就是。」另一個年輕人接話，「剛才咱們翻也翻了，人家教研室里乾乾淨淨的，沒有啥見不得人的東西。放著真本事不誇獎，光揪著人家過去那點事，真沒意思！」
曹悟德站在人群後頭，臉上紅一陣白一陣，難堪至極。他今天本來是帶著人來找茬的，沒想到，這個崔文斌，還真有兩把刷子。
崔教授說：「各位同志，機器就在這兒。哪個大隊覺得有用，歡迎來試一試。圖紙我們已經整理了一版，等總結報告寫完，交到學校，我讓學校給區里報一份。」
「那敢情好！」
趙平拍了拍手上的灰，「崔老師，我叫趙平，是咱們區上農業科的。這機器要是真能用上，我再來跟您好好請教。」
曹悟德乾咳一聲，終於憋出一句：「黨有政策。崔文斌是資本家出身，並且留過洋。別以為搞出個什麼機器，過去就能夠一筆勾銷。」
趙平回頭：「曹主任，話不能這麼說。咱們這趟來，不就為了核實情況嗎？現在，情況大家都看到了。崔教授給農民幹活，總不能說是錯的吧？」
其他幾人也紛紛附和。曹悟德臉色鐵青，背著手在原地轉了兩圈，邁步往外走。
後頭幾個人陸陸續續跟上。趙平走在最後，出門前又回頭看了崔教授一眼，點了個頭。
人走遠了，葉小敏又在冬青後面蹲了好一會兒。直到蘇麗繞到後頭來喊她，才敢鑽出來。她胳膊上、腿上、臉上，全是蚊子包。
蘇麗先笑了：「你這臉怎麼了？蚊子把你當白面饅頭啃了！」
葉小敏拿指尖，在包上輕輕掐了個十字：「那冬青叢里又潮又悶，蚊子跟趕集似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