課題結束後,崔教授給葉小敏結了工錢。
"暑假辛苦了,這是給你的工資。"崔教授伸手從中山裝內袋裡摸出一個信封,遞給了她。
「謝謝崔老師。」
葉小敏接過信封,捏了捏。不對勁!這厚度比想像中的厚。
當初說好一天一塊五,暑期一共60天。中間她請過兩天假,工資算下來應該是八十七塊。
葉小敏打開數了一下,十塊的大團結,有二十張,就是兩百塊錢。旁邊還壓著8張工業券,一張縫紉機票,還有厚厚一沓糧票、糖票、油票,都平平整整疊在一起。
「我打聽過了,買縫紉機除了錢還要縫紉機票和8張工業券。」
作為「三轉一響」中的一員。購買縫紉機,需要縫紉機購買證、對應數量的工業券、現金,三者缺一不可。
"崔老師,您這是給我發工資,還是給我備嫁妝呀?"
她們家條件也不算差,但是這麼多年一直沒有縫紉機票,所以沒有買縫紉機。
崔教授噗嗤一聲笑了,"胡說八道什麼!給你就拿著。小小年紀的,嘴怎麼那麼碎?"
葉小敏心裡暖得發脹,沒有推辭。她知道,多出來的一百一十多塊,是崔老師特意補貼她的。
至於縫紉機票和工業券,那是聽她在組裡提過,自己報了夜校縫紉機班的事。沒想到崔老師這麼為她考慮。即便自己處境已經如此艱難,也不肯虧待幫他幹活的人。
開學前沒兩天,206宿舍六個姑娘就全部歸隊了。
"彩鳳,暑假有什麼大新聞?快說說。"李文靜嘴裡含著糖,含含糊糊地問。
王彩鳳眼睛唰地一亮。你要是讓她說學習,她准打瞌睡。但要是讓她說八卦,她能說到天亮。她清了清嗓子,壓低聲音。
「哎,你們還記得化工系那個刺頭不?就是叫曹悟才的那個後生?」
「咋不記得?成天吊兒郎當的那個?之前聽說騷擾女同學?"鄭芳芳也湊了過來。
"對,騷擾女同學!還打人!他把人家一個女生堵在食堂後面表白,人家不同意,他還動手動腳的,後來被幾個男生撞見了,打起來了。這曹悟才厲害啊,一個人硬剛三個。"
"後來呢?"李招娣瞪大眼睛。
"後來?後來人家告到學校,學校要處分,說是有可能記大過或者開除。"
王彩鳳一拍大腿,"結果你們猜怎麼著?人家的爹厲害,在區革委會辦公室當副主任。一個電話,就壓下來了!處分直接沒影了,這事兒就這麼不了了之了!"
"啊?這都行?"鄭芳芳皺起眉頭,
"怎麼不行?"
王彩鳳撇撇嘴,"人家爸有權啊。聽說那曹悟才平時就在學校橫著走,仗著家裡勢力,誰都不敢惹。這次也就是碰上個硬茬子,不然連這點動靜都沒有。"
幾人一陣唏噓,這年頭,有權有勢的人,是真的能一手遮天呀。
眾人都在感慨世道不公,葉小敏躺在床上,心頭猛地一咯噔。
「那小子叫什麼?曹悟才?哪個悟?」
王彩鳳補充道:「悟性的悟,才華的才,真是白瞎了這麼好的名字。」
葉小敏腦子裡飛快轉著,瞬間抓住了不對勁的關鍵點。
之前來教研室的革委會的領導,叫曹悟德。
學校里橫行霸道的學生,叫曹悟才。
倆人同一個「悟」字輩?!太不對勁了!
這個年代宗族輩分還很講究,同一個"悟"字,說明他們是同輩,是兄弟,是堂兄弟,絕不可能是父子。
她後世聽多了頂替學籍、頂替身份的醜聞,一碰到這種違背常理的細節,本能地就嗅到了陰謀的味道。是冒名頂替上學?還是革委會有兩個曹主任?
葉小敏越想越心驚,後背一陣發涼。她沒再說話。屋裡其他人又聊了一會兒,漸漸安靜下來,呼吸聲此起彼伏。她要想辦法搞清楚這件事。
第二天中午,葉小敏一下課就趕往了革委會。
她還專門去國營商店,買了一包瓜子。
革委會門房大爺五十來歲,臉上褶子跟地圖似的,慢悠悠的搖得蒲扇,一看就是個愛聊天的主。
她深吸一口氣,臉上堆起笑,湊上去:"大爺,乘涼呢?"
門房大爺睜開眼,上下打量她一眼:"找誰啊?"
葉小敏從兜里掏出半包瓜子,往大爺面前的桌上一放,聲音壓得低低的,帶著點不好意思的笑。
"大爺,我跟您打聽個事兒。我表姐,家裡給介紹相親,對方是咱這院裡的曹主任家的兒子。我娘讓我來打聽打聽,這家人怎麼樣,靠不靠譜?"
大爺拿起瓜子,剝了一顆丟進嘴裡:"你表姐多大了?"
"十九。"
"那小子十八,年齡倒是合適。"
大爺哼了一聲,擺了擺手,語氣帶著幾分告誡。
"不過丫頭,我勸你表姐趁早歇了這個心思,別沾這家人!"
葉小敏順勢裝作好奇:「咋了大爺?他家後生不好?」
「甚好不好的!」
大爺說到這兒,左右看了看,聲音壓得更低,湊到葉小敏耳邊,跟講國家機密似的:
"丫頭,我跟你說,這家人不地道。曹主任家就一個小子,這個曹時達,在我們這片是出了名的渾。我聽說暑假前在學校騷擾女同學,他爸把事兒全壓下來了。他爹曹悟德也不是個善茬,你表姐要是嫁過去,那是往火坑裡跳!」
「天吶!媒人說曹時達學習可好了,都考上二工院了。」
大爺撇撇嘴,「可拉倒吧!那個曹時達,初中都差點讓勸退的主,我記得還復讀了一年。我尋思他咋可能考的上中專?別是找人替考了吧!」
葉小敏連連點頭,臉上的笑都快僵了:"是是是,大爺,我回去就跟我表姐說,讓她斷了這門心思。謝謝您啊!"
"不謝不謝,"
大爺擺擺手,又抓了一把瓜子,"以後有這好事兒,還來問我啊!"
葉小敏轉身就走。她心裡那點猜測,徹底坐實了。
學校里那個橫行霸道、仗勢欺人的「曹悟才」,根本不是真正的曹悟才。他是曹悟德的親兒子,曹時達!
葉小敏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:這事必須得告訴崔教授。
這事她要管,但只限於傳遞線索,絕對不能瞎摻和。人們都說這個曹悟德是出了名的睚眥必報,萬一被她盯上,絕對沒有好果子吃。
曹悟德還想整崔教授。現在好了,他自己褲襠里就糊著一灘泥。崔教授只要捏住這一條,那姓曹的就得睡不踏實。
葉小敏在街上又站了幾分鐘,把事情理順了,抬腳往工學院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