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教授的辦公室在一樓,門沒有鎖。葉小敏敲了兩下,就推門走了進去。崔教授正趴在桌上寫思想匯報。
崔教授抬頭,眼裡還有點懵。"葉小敏?大中午的,你怎麼跑這兒來了?"
葉小敏反手把門關上,咔噠一聲插上插銷,拉了把椅子坐下。
"崔老師,我有件要緊事,得跟您說說。"
她沒有藏著掖著,把昨天晚上聽來的、今天中午問來的,一股腦地講了一遍。從王彩鳳的閒話,到曹悟德、曹時達的名字,再到"曹悟才"冒名頂替的破綻。
崔教授聽著,臉上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去。
他放下筆,靠在椅背上,沉默了一會。
"小敏,這事,你能確定?"
"確定!都能對上。門房大爺親口跟我說,曹悟德兒子叫曹時達,暑假前騷擾女同學被曹主任壓下去了。可是我們學校惹事的叫曹悟才,我早上專門去化工系瞅了一眼。那個曹悟才跟曹主任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,絕對是親父子!"
崔教授點了點頭。
葉小敏想到崔教授曾經幫她規劃學業,想到了「龍敏一號」和那張縫紉機劵。她在心裡掂量半天,最終決定再多說幾句。
崔教授現在是什麼處境?資本家出身,還有留美的背景。大字報已經貼過了。雖然還沒有正式定性,但風聲一天比一天緊了。
葉小敏心裡門兒清:手裡攥住曹悟德這點把柄,只能保一時平安,換不了十年的安穩。曹悟德這種小人,今天被你拿住了,明天他緩過勁來,照樣能找到別的辦法整你。
更何況盯著崔教授的人,絕對不止曹悟德一人。資本家出身,就是原罪。
她得給崔教授指條活路。
葉小敏身子往前湊了湊,壓著嗓子:"崔老師,我還想多說兩句。」
崔教授點頭,示意她繼續說。
「崔老師,現在這形勢,您自己心裡也有數。後頭想踩您的,不會只有曹悟德一個。今天沒人動手,明天也得有人來。我別的忙幫不上,但想到兩條出路,跟您說一說。」
「你說。」
「第一條,主動跟學校申請,去下鄉勞動。大傢伙都說這時候往農村躲,離學校這灘渾水遠遠的,說不定能熬過去。」
葉小敏頓了頓,「第二條,往南邊跑。去廣東,再想辦法偷渡到香港。」
這句話一出口,教研室里的空氣都沉了一下。
葉小敏又說:「崔老師,第二條路風險很大,弄不好就是死路一條。但有的時候,越險的路,後面才越寬。」
說完她站起身:「崔老師,剩下的我就不多摻和了,您自己考慮考慮。」
崔教授也跟著站起來,走到葉小敏跟前,抬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。
「我明白了。丫頭,往後你別再往我這邊跑了。」
崔教授頓了頓,叮囑道:「回去該上課上課,該睡覺睡覺。就當今天壓根沒來過我的辦公室。我有事的話,會托蘇麗去找你。」
葉小敏點了點頭。
她走到門口,崔教授忽然開口喊住她:「小敏。」
葉小敏回頭。
「謝謝!」
崔教授轉頭托熟人老孫,去二工院查看了曹悟才的學籍檔案。
檔案登記:曹悟才,晉源公社生源。1965年9月入學。照片上有一張年輕後生的臉。圓臉,鼻子又寬又塌,厚嘴唇,眉眼帶著一股子蠻橫勁兒。
這眉眼,確實如葉小敏所說,跟曹悟德長的一模一樣。崔教授掏出隨身帶的相機,把這份檔案一頁頁拍了照片存底。
第二天中午,他蹬上自行車直奔晉源公社。
公社大門口,一個老漢坐在躺椅上曬太陽。
崔教授走過去,遞過去一根煙。
「大爺,跟您打聽個人。曹家那娃,曹悟才,您認識不?」
老漢接過煙,先湊鼻子底下聞了聞:「曹悟才?就是去年考上中專那個娃娃?」
「對!您知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兒?」
老漢把煙夾到耳朵上,斜著眼看崔教授:「你找他幹啥?」
「受人之託,過來看看他。」
老漢「哦」了一聲,咂了咂嘴。
「那娃娃命苦的很。去年紅榜都貼出來了,全村都知道他考上了中專。但他還想著沖更好的學校,又跑去復讀了。誰也沒料到,中考說停就停了。現如今曹悟才就在煤窯幹活。你往北走,出了村走上三里地。看見冒黑煙的地方,就是公社煤窯。」
崔教授謝過大爺,騎上自行車往北走。公社煤窯挺好找的。出村往北,走三里土路。翻過一道矮坡,再走近點,空氣里都是煤灰味,特別嗆鼻子。
他就在礦口邊上等著。
等了好幾個小時。太陽快落山的時候,井口的鐵門"嘎吱"一聲開了,一群人像黑螞蟻似的從黑洞洞的井裡湧出來。
一個個滿臉黑灰,只剩眼白是亮的。咳嗽聲此起彼伏,像一群破風箱。
「勞駕問問,曹悟才在不在?」
「還在井下,馬上就上來了。」
那人抬頭看看天,「差不多快出井了。」
崔教授就站在旁邊等。他穿著件灰藍色的中山裝,跟那群黑臉漢子站一塊,顯得格格不入。有個後生一直偷偷瞅他,像看個稀罕物件。
又等了一小會兒,井口那邊人影一動,又上來幾個礦工。
有人扯開嗓子喊:「曹悟才!有人找你!」
一個小伙子渾身一哆嗦,跟觸電似的,警惕盯著崔教授。
「你…… 你是誰?找我幹啥?」
崔教授往前走兩步:「你就是考上二工院的曹悟才?」
小伙子往後退了半步,左右掃了一圈,低下頭小聲嘟囔:「我不認識你。……你找錯人了。」
「沒找錯!」
崔教授緩緩開口,「我姓崔,從龍城來的。」
曹悟才的身子更僵了。
邊上礦工全都往這邊看,崔教授不想在這地方多說,便說道:「咱們換個地方說話,我是來幫你的。」
曹悟才把崔教授帶到一個空曠的坡上。他揪了根野草,在手裡來迴繞。
「我聽人說,礦上前幾天出事了?」
曹悟才手裡動作猛地一頓。
「我剛剛聽說礦上塌方了,砸死了一個人。」
曹悟雙手抱住膝蓋,腦袋埋進腿里,嗚嗚地哭起來。崔教授能看見他後脖子的青筋,突突直跳。
「他……是跟我一塊下井的。」
曹悟才悶悶的聲音從膝蓋縫裡漏出來。
「前天我倆還一起啃窩頭。他說攢夠三十塊就不幹了,回家娶媳婦,家裡新房都收拾好了。」
哭了好半天,曹悟才才穩住情緒,抬起通紅的眼睛:「你到底是誰?」
「崔文斌,龍城工學院的老師。」
曹悟才抬起頭。「我聽說過您!我爹生前跟我說過。解放前,我們家好多人,都在您家的廠里做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