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崔老師,您找我幹啥?」
"你堂哥為啥把你塞到煤窯?隨便找個地面的活不行嗎?你自己就沒有好好琢磨琢磨?"
曹悟才搖搖頭,一臉茫然。
崔教授盯著他:"只要你活著,曹悟德就睡不踏實。只有你悄無聲息死在井下,他才能徹底乾淨。塌方也好,瓦斯出事也罷,每年死在窯里的年輕漢子,還少嗎?"
曹悟才不敢置信,一屁股坐在了地上。雙手抱住腦袋,渾身發抖,眼淚嘩嘩往下淌。
「崔老師……俺不想死!」
「那我跟你說,只要你站出來作證。把去年的事情說清楚,我就保證讓你你離開這口窯。」
「作證?」
曹悟才抬頭,眼神有點呆,「咋作證?我……我啥也沒有。」
「你有!你的初中畢業證,你的成績單。還有教過你的老師、同班同學。你帶我去找他們,簽字和按手印。曹悟德想抵賴都抵不掉!」
曹悟才眼睛動了動。他慢慢抬起頭,像在掙扎,又像在給自己打氣。半晌,他顫聲問:
「崔老師……你真能把我帶出煤窯?」
崔教授目光堅定:「能!」
曹悟才不哭了。猛地從地上爬起來,拿手背狠狠抹掉臉上的眼淚。
「我屋裡還留著一些東西。」
曹悟才帶著崔教授回了家。他掀開炕席,從底下摸出一個舊報紙包。一層一層拆開,裡面有:一張初中畢業證,上面貼著真正的曹悟才的照片。還有好幾張成績單,語文、數學、物理、化學,分數還算不錯。
崔教授拿起畢業證對著光亮看,再看看眼前這人。
照片上的少年白淨、精神。眼前的曹悟才滿臉煤灰,眼窩深陷,嘴唇乾裂,整個人都縮著肩膀。這反差看得人心頭髮酸。
崔教授把畢業證成績單小心收進布包。
"這些有用,但還不夠!你先去洗把臉,咱們這就去找你以前的老師和同學!"
曹悟才猛地抬頭,眼睛瞪大了:"不行!"
"為什麼不行?"
"他們……他們要是知道了,我堂哥他……"
"你堂哥想讓你死在井裡,你還怕他?"
崔教授語氣硬了幾分,"曹悟才,你今年才十七歲。你成績好,本來該坐在教室里讀書,而不是在這破窯洞裡等死。你怕他,就不怕塌方埋了你?"
曹悟才張了張嘴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"我向你保證,一定讓你離開這個煤窯!"
崔教授看著他的眼睛,"我崔文斌,說話算話。你出來作證,不僅僅是在幫我,更是在救你自己。曹悟才,你信我一次!"
曹悟才天生膽子小。他怕堂哥,怕礦長,怕工頭,怕一切穿幹部服的人。
他性子懦弱,被欺負了也不敢吭聲。但此刻,看著崔教授的眼睛,他心裡悄悄冒出來個念頭:興許,這人真能救自己出去。
"可是……就算曹悟德倒台了,我也回不了二工院讀書,對不對?"
"去不了。假的曹悟才剛入學的時候,你鬧出來,還有這個可能。"
崔教授沒有哄他,實話實說。"現在捅出來,學校不可能再收你了。你說不準還要受你堂哥的牽連。但你至少可以不用再下礦了。我保證給你換一個地面上的活,學徒工也好,別的也好,總比天天在井下賭命要強。"
曹悟才低頭瞅著自己黑乎乎的雙手,上面沾著煤灰。
「那……如果趙老師要是不管呢?」
「那就再找別人。曹悟才,你聽著!這世道,證據不會自己長腿跑到你手裡。」
去老師家的路倒是不遠,自行車騎半個多鐘頭就到了。曹悟才坐在后座上,一路上緊張的要命,兩隻手死死抓著車座底下的橫鐵槓。
「我們班主任老師姓趙,教了我三年。我……實在沒臉去見他。」
龍城第三初級中學,趙老師就住在學校後面的小平房裡。
崔教授抬手,咚咚咚敲三下門。
「誰啊?」
趙老師打開門,看見曹悟才,先是一愣,緊跟著眼睛瞪得溜圓:
「悟才?」
「老……老師……」曹悟才聲音細得跟蚊子哼哼。
「你咋黑成這副模樣了?」
趙老師一把抓住他胳膊,上下打量,「你不是去上中專了嗎?」
曹悟才垂著頭,兩手絞著衣角,一句話都說不出口。崔教授在身後輕輕咳了一聲。
曹悟才結結巴巴開口:「趙老師,我……我沒去成中專。我爺奶讓我把我名額給……讓給了我堂哥家兒子了。」
崔教授在一旁,簡單的把事情講了一遍。他說得很克制,沒有添油加醋。
曹悟德讓自己兒子頂替了曹悟才的學籍,今年中考取消後,把真的曹悟才扔到煤窯下井。
曹悟才嗓子裡帶著哭腔:「趙老師……我差點死在下頭!」
「簡直反了天!」
趙老師氣得發抖,「我教了一輩子書,頭一回碰到這種缺德事!曹悟才,你咋這麼老實?你爺奶讓你讓名額你就讓?他們要是叫你去死,你也乖乖去?」
趙老師長嘆一口氣,他這個學生也是可憐,性子棉善的很。親爹死的早,沒幾個月娘也改嫁了。兩個老人說念書費錢,不讓念了。
當初趙老師一趟趟往曹家跑,又跟學校求情,才免了他一半的學費。這孩子也爭氣,好不容易考上了中專,沒想到居然發生了這樣的事情。
等證詞寫好了,趙老師從頭念了一遍。大意是:曹悟才,晉源公社某大隊人。本人教過他三年,該生學習成績好,品行端正。1965年考取中專,後被人冒名頂替,本人願意出面作證。落款簽名,寫上了年月日。
念完了,趙老師抬頭看崔教授:「這樣行不?」
崔教授點頭:「足夠了。」
趙老師從抽屜里摸出一個紅印泥盒,大拇指按進去,重重地按在名字上。
按完手印,他的手還在不停發抖,伸手摸了摸曹悟才的臉。煤灰蹭了他一手。
「孩子,你受苦了!」
曹悟才再也繃不住,眼淚"吧嗒""吧嗒"往下掉。
從趙老師家出來,曹悟才整個人都不一樣了,渾身透著一股亢奮勁兒。崔教授看在眼裡,不多說話,蹬上自行車,趕往下一站,去找曹悟才當年的同學。
劉鐵柱、郭小軍,二話不說就幫忙簽字按手印。
輪到孫有貴,卡殼了。
崔教授儘量溫和地說,"有貴,你不用多做什麼,就簽個名,按個手印。證明曹悟才確實是你們班的同學。"
"我不敢。有才的堂哥是革委會的,我爹是生產隊的。他動動手指頭,我們全家日子就沒法過了!」
曹悟才站在角落裡,低著頭。他太理解孫有貴了,因為當初的自己就是這樣想的。
「沒事,不簽就算了,咱們再找別人。」
兩人默默走出孫家大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