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項，是同村知情人的證言。
這個好辦！雖然曹悟德是革委會的人，但在村里名聲實在不怎麼樣。
崔教授找了幾個跟曹悟才有來往的鄰居。一說這事，個個都義憤填膺。
一個老大娘坐在門檻納鞋底，一邊拉線一邊感嘆道：「造孽喲！悟才這孩子多乖呀，咋遭了這種罪！」
大娘不認字，請村民代寫了證詞，她按上了手印。又找了兩位村民，全都簽字摁了手印。
證據，齊活了！
1、曹悟才本人寫的情況說明。
2、曹悟才初中畢業證的原件，上面張貼著本人的照片。
3、趙老師、多名同學聯合寫的證明信。
4、同村知情人證言。
5、二工院曹悟才的學籍檔案照片。
崔教授把這些東西整理好，用相機拍了照，洗出來好幾份。一份自己貼身收好，剩下幾份託付給信得過的朋友代為保管。
崔教授託了個熟人捎話，說有人想見見曹主任，談點「晉源公社曹家的事」。
談話的地點也有講究，不能去革委會，那裡是曹悟德的地盤。也不能約在工學院，太扎眼了。
得挑個半公開的地方，既不能太偏，讓曹悟德不敢去。也不能太顯眼，免得兩人談話被人抓了把柄。
思來想去，最後選了橋東街口那個國營飯店。
那地方在龍城算熱鬧的。旁邊是糧站，對面是副食店，人來人往。裡頭人多，他倆坐在角落說話，反倒不容易被人留意。
六點四十，曹悟德來了。
這人故意遲到了二十分鐘。崔教授知道，這是曹悟德的小把戲。先晾著你，讓你心浮氣躁。等你沉不住氣了，他就占據了上風。
曹悟德進門，先慢悠悠掃了一圈屋子，才抬腳走向角落的桌子。跟過來吃飯一樣，裝得若無其事。
崔教授已經坐了一會兒了。桌上擺著兩碗面，一壺茶。
曹主任在對面坐下，沒動筷子，嗤笑一聲。
「崔教授，好雅興啊。就你現在這處境，還敢大搖大擺出來下館子？」
「人是鐵飯是鋼，飯總要吃。」
崔教授把茶倒上，推過去一杯，「曹主任，嘗嘗。」
"直說吧！找我啥事？我這身份，跟你一個反動學術權威私下見面，傳出去不好聽。"
記住我們101看書網
崔教授不急著開口，懷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，往前一推，擺在桌子中間。
曹主任瞥了一眼："這是什麼？"
「您兒子的初中畢業證！」
曹主任臉色微變，但馬上恢復如常，甚至冷笑出聲。
"崔文斌，你是不是搞發動機把腦子搞糊塗了？我兒子有畢業證，用得著你給？"
"我說的，是真的曹悟才的畢業證。"
崔教授語氣平淡，"曹悟才，現在工學院念書，對吧？"
空氣突然安靜了。
曹主任笑了，"崔文斌，別胡扯了！我兒子叫曹時達，一直叫曹時達。什麼曹悟才，我不認識。"
崔教授也不急，將信封往前挪了挪。
「你先看看裡面的東西，再說。」
曹主任打開信封，裡面有一沓照片：情況說明、畢業證、證人證言、工學院的學生檔案。
「崔文斌，你自己屁股上的屎都擦不乾淨，還有心思管別人家的閒事？」
「正因為我自身難保，才來找你。」
崔教授抿一口茶，「曹主任，我現在的處境，往哪兒走都是黑的。可您不一樣。您有位置，有前途。」
曹悟德眯起眼睛：「你威脅我？」
"曹主任，龍城革委會內部也不是鐵板一塊。這些年你整過不少人，你說，會有多少人盯著想找你的把柄？你兒子頂替別人學籍，搶了人家的前程。這事捅到省里去，扣一頂階級壓迫、剝削思想的帽子，夠不夠你喝一壺？」
曹主任的眼神變了，「崔文斌！你敢威脅我？我隨便遞一句話，今晚就能把你送進牛棚！你信不信？」
等他說完了，喘著粗氣。崔教授才緩緩開口：
"我信！"
曹悟德一愣。
"你說的這些，我都信。所以咱倆不一樣。我這雙腳，已經踩在泥里了。您這雙皮鞋，擦得鋥亮，捨得跟我一起栽進去嗎？"
曹主任低頭瞅了瞅腳上的皮鞋，眼神陰鷙："你少跟我玩這套！"
「這些照片，我洗了不止一份，好幾個人幫我保管著。」
曹主任咬咬牙：「行，說吧，你想要什麼？」
「有三件事。」崔教授豎起三根手指。
「第一，我們全家要去廣州。需要三個人的介紹信、身份證明、火車票。等我到了地方，咱們就兩清了。」
曹主任臉色大變：「你打算跑？」
「隨你怎麼想。第二，壓下學校追查我的材料，幫我爭取一點時間。不用太久，我動身之後，再穩住十天就行。」
崔教授頓了頓，「第三，把真正的曹悟才從煤窯里調出來，換個地面上的活。」
曹主任冷哼一聲：「你倒是會做好人！」
「他活一天，你就安穩一天。曹悟才要是哪天出了意外，我託付的人會把這份材料公開。」
曹主任喉結滾了一下。
「崔文斌啊崔文斌，我以前真是小看你了。我要是幫你辦這幾件事，隨便一件被查出來，我下場不會比你好多少！我圖啥？」
「你不辦，明天這些材料，就送到你對頭手裡。你敢賭一把嗎？」
曹悟徳不敢賭。他好不容易從長工熬成幹部，從泥地里爬上來當了主任。來之不易，他捨不得，輸不起。
他聲音沙啞，「我憑什麼信你？萬一你到了南邊，轉頭就把材料公開怎麼辦？"
「曹主任，你清楚我的為人。曹悟才幫了我一把，我不至於坑他。這件事說起來是三贏。我和曹悟才贏一條命，你落個太平日子。你好好想想，是不是這個道理？」
"條件我可以答應，但是得給我時間。介紹信和假證明，不是一天就能辦好的。火車票要找人疏通，公章也得等機會。給我三天的時間。"
"兩天。"
"兩天半。"
"成交！"
崔教授站起身，沖曹悟德點點頭：「面錢我付了，您慢慢吃。等材料辦好了，再聯繫我。」
曹主任一個人坐著，面前那碗面已經坨成了一團，他一口也吃不下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