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教授到家的時候，堂屋的燈還亮著。
他推門進去，妻子沈月茹和女兒崔君坐在沙發上。一個低頭納鞋底，一個捧著本書，半天沒翻一頁，明顯是坐在這兒等他回來。
沈月茹抬頭瞥了他丈夫一眼，語氣裡帶著火氣。
「怎麼又回來這麼晚？你那發動機，比咱們一家人的性命還要金貴？」
崔教授把門關好，外套脫下來掛上。「出去辦了件大事。」
沈月茹越說越急：「你看看現在什麼時候了！外面風聲鶴唳，大字報都貼到咱家門口了！今天學校來人問話，追問你家原來的廠子的事，問你的思想匯報！還揪著你的海外關係不放！你倒好，連個人影兒都找不著！我以為你讓人綁了呢！」
崔君輕輕合上書，小聲喊：「媽！」
「君君，你別替他說話！」
「我這兩天跑了一趟晉源公社。」
崔教授把曹悟才的事講給妻女聽。怎麼從葉小敏那拿到線索，怎麼去二工院調檔案拍照，下鄉見曹悟才，找老師同學取證，約曹悟德在國營飯店談判，一五一十的都告訴了妻女。
沈月茹慢慢坐回沙發上，聲音發顫，
「你的意思是……咱們一家人直接南下？能去哪兒呀？」
「往廣東走，到地方再想辦法過香港。」
沈月茹好半天沒說話。她看看丈夫，又看看女兒，聲音發抖。
「偷渡？崔文斌，那可是要命的路子！一旦被抓住，咱們就全完了！」
"南下是賭命。但留在龍城，就是坐著等死。賭一把，好歹還有活下去的機會。"
「可那路上……」
「媽，我在學校實在待不下去了。」 崔君忽然開口。
沈月茹轉頭看向女兒。崔君的語氣平靜，像在說別人的事。
"系裡的同學，都不跟我說話了。就連在食堂吃飯，都沒人敢挨著我坐。上周系裡的王主任找我談話，逼我寫一份書面材料，跟爸劃清界限。"
她頓了頓，眼眶微微發紅。"還有孫建軍……他在操場邊上跟我說，組織找他談過話。說我爸的問題不是一時半會能說清的，往後不要再來往了。"
沈月茹眼圈唰地紅了，孫建軍是女兒的對象，雙方父母早就見過面了。就等著兩個孩子大學畢業領證結婚，沒想到現在……
"爸，媽，我一天都不想在龍城待了。"
崔教授覺得胸口，被人狠狠揍了一拳。
「好，咱們走！」
沈月茹猛地站起來，拉著女兒開始收拾行李。她先把最重要的東西挑出來：證件、存款、各種票據、金條、幾件換洗的舊衣服。
接著她把美金、金豆子分成三份，用油紙仔細包嚴實，縫進三個人貼身的衣服夾層。
「你一份，你爸一份，我一份。路上查得嚴，行李說不定會被翻查，但總不能把人脫光了查。縫在貼身的衣裳里，最安全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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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又補充了一句，「萬一咱們一家三口在路上走散，每個人身上都有錢，不至於陷入絕境。」
沈月茹另外拿出幾張美金，塞進三人的鞋墊夾層藏好。
接下來準備路上乾糧。崔君見母親又系上圍裙去和面，忙說：「媽，別忙活了。明天直接買燒餅不行嗎？」
「外頭買的不行。」
沈月茹拿水瓢舀面，頭也不抬。
「國營飯店的燒餅油大，聞著香，太招人了。我烙的餅乾巴！在火車上吃不扎眼。」
餅全部烙完一數，整整十四張。疊起來用一塊灰不溜秋的包袱皮包起來。裡頭裹了點鹹菜，又把家裡剩下的雞蛋全煮了，晾涼後塞進女兒的書包里。
臨行前，崔教授思來想去，還是托蘇麗傳話，約葉小敏見一面。
避開大路的人流，兩人沿著汾河往南走。河水嘩嘩淌著，風卷著河沙，四下里看不到別的人影。
"崔老師？"
葉小敏看向崔教授。陽光從梧桐葉的縫隙里漏下來，照在他臉上。崔老師瘦了不少，白頭髮又多了一些，但精神還算不錯。
"葉小敏，我要去南邊了。"
葉小敏沒說話。但心裡"咯噔"一下，她猜到了。
崔老師從布包里拿出一個牛皮紙包。包得整整齊齊，用麻繩捆了兩道。
葉小敏接過紙包，手沉了一下。
"紙包里是雙缸發動機的全套資料，還有我後續改良的思路。我走以後，工學院這邊肯定會亂一陣。我交上去的那些東西，不知道還有沒有人管。」
崔教授自嘲一笑：「我研究了一輩子的發動機，不想讓那些心血爛在柜子里。」
他頓了一下：「蘇麗、陳鵬、王解放、李師傅，這幫人跟著我露過面。而你，從頭到尾沒露面，曹悟德他們壓根不知道你的存在，最安全。」
葉小敏聽懂了。崔教授把資料交給她，不只是因為信任她。更是因為她一個中專生，明面上跟崔教授八竿子打不著。資料放在她這兒，最安全！"
"如果那些研究成果真的被擱置了。你聽著，天津拖拉機廠，有一個副廠長叫方守業，是我的至交好友。他搞了一輩子拖拉機。我這些資料，他拿到手就知道該怎麼用。將來你畢業後，如果有機會去天津，就替我交給他。"
葉小敏認真點頭：「崔老師，我記住了。」
崔教授又補了一句，「要是沒機會，就自己存著，算是留個念想。可別為這點事把自己搭進去。」
「我知道，我給您守著。沒機會的話我就自己學，學明白了替您發揚光大！」
崔教授望著葉小敏，還有話卡在喉嚨里，最後咽了回去。片刻輕輕一笑。
「丫頭，你說我這人怪不怪？都到逃命的關頭，還惦記著一堆鐵疙瘩。」
「一點都不怪！」
葉小敏輕聲回，「您要是不惦記發動機，暑假的時候就不會帶著我們研究了。」
「包袱里還有點錢、票。不算多，你收下。別推辭了，我在路上用不著這麼多。」
「崔老師……」
「聽我說完。」
他擺了下手，「我這條命，是你那條情報撿回來的。這次一走，不知道以後還能不能再見面。」
葉小敏低著頭，眼圈紅了。
崔教授拍了拍葉小敏的肩膀，「丫頭，回去吧，路上當心！」
葉小敏抬頭：「您也保重。」
「保不保重的，一切看造化了！」崔教授笑了笑，轉身離開。
河邊風很大，沙子迷了葉小敏的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