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主任辦事還算利索。說好的兩天半,第三天上午,崔教授就拿到了他要的東西。
以"王軍"一家三口名義開的介紹信、革委會成員的身份證明、還有三張從龍城到廣州的硬座車票。
工學院追查崔教授的材料,也被曹悟德暫時按住了。能壓多長時間不知道,但讓他們出了龍城沒問題。
"崔文斌。我堂弟的事,我會辦。你也要信守承諾!"
崔教授把東西收進布包:「放心吧,我不會食言的。」
曹悟德冷哼了一聲,轉身走了。
那個年代的火車站,我的媽呀,人擠得跟下餃子一樣,亂糟糟的一團。罵聲、喊聲、廣播聲攪成一鍋粥。
進站口有紅袖章,懶洋洋地掃了一眼介紹信。
「茲有我單位職工王軍,攜妻女赴廣州探親,特此證明。蓋有工作單位和街道的公章」。
他揮揮手放行!一家三口順利踏進了火車站。
上了車,人群一股腦往車廂里涌。
崔教授一手提包袱,一手護著沈月茹。崔君跟在後頭,死死拽著母親的衣角。三個人被擠著往前挪,腳底下的地板又粘又滑。
好不容易擠到車廂中間,崔教授眼尖,瞅見一個長條椅子還空著倆位置,他兩步跨過去,把包袱往座位上一放。
「快來,這兒有座!」
旁邊的老漢抬眼瞧了瞧他們,把腿往裡面挪了挪。沈月茹先坐下,反手把崔君按在旁邊的空位。崔教授把蛇皮袋塞到座位底下,自己站在一旁。
火車 「哐當」 一聲開動。龍城的輪廓慢慢往後退,越變越小。
車廂里又悶又熱,熱氣裹著汗味,還混著一股雞屎味兒。
沈月茹拿手不停的扇風,扭頭叮囑崔君:「君君,乖乖坐好,別東張西望的。不管誰過來搭話,都少開口。」
崔教授望著窗外,鬆了一口氣。
火車一路跑,到鄭州站的時候,天已經黑透了。
一夥穿軍便裝、胳膊箍著紅袖章的人上了車,一節車廂一節車廂的挨個排查,查車票、介紹信、查身份證明,甚至連帶行李都要翻。
車廂里的空氣一下子緊繃起來,落根針都能聽得見。
有個穿藍褂子的男人睡得迷迷糊糊,被推了兩把才睜開眼。一聽要查票,臉唰一下就白了。
「糟了糟了,我票呢?我票呢?」
他一個激靈坐起來,渾身上下一頓亂摸。把褲兜翻出來,又掏褂子口袋,最後從鞋墊子底下抽出一張汗津津的車票。「找著了,找著了。」
他旁邊的人小聲罵:「嚇死個人,就這德行還敢坐長途火車。」
後排一個瘦高個伸著脖子嘟囔,嘴裡不乾不淨:「查了一遍又一遍,還讓不讓人睡覺了?真拿咱當賊了。」
這時候,一位抱著孩子的婦女,貓著腰,貼著座位靠背一點一點往廁所挪。
眼看離廁所只剩三四步了,被一個方臉戴紅袖標的看到了。
他帶著人擠過去,一把拽住女人胳膊:「哎!抱孩子那個!你跑啥!」
女人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吐出兩個字:「沒……沒票。」
懷裡的娃受了驚嚇,「哇」一聲大哭起來。
「跟我們走,下車處理!」
兩個紅袖章上前,一人架一條胳膊,把女人從地上拽了起來。女人兩條腿跟篩糠一樣,站都站不住。
「同志,我求求你,別趕我們下車……孩子太小了,怕受不住。」
旁邊的一位大娘看不下去了,小聲勸道:「同志,這當娘的也不容易,要不就讓她補張票吧。」
方臉沒接話,朝前一揮手:「帶走。」
隊伍繼續往前查。有人被翻了包袱,有人被要求打開箱子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帶著只舊木箱,被年輕紅袖章直接倒扣過來。
書籍、本子、藥瓶、兩包糕點全倒在過道上。戴眼鏡的男人蹲在地上一樣一樣往回撿,臉漲得通紅,一句話不敢吭。
崔君緊張的直咽口水,沈月茹手抓住了女兒的胳膊。
低聲安撫:"別怕!"但她自己的手心裡也全是汗。
不多時,兩個紅袖章走到他們這一排。
「介紹信拿出來。」
崔教授趕忙把車票、身份證明和介紹信遞了過去。方臉男的目光在崔教授臉上停了兩秒,這人身上一股子讀書人氣質。
「哪個單位的?」
「龍城市西城區的。」
方臉男翻來覆去核對證明。證明上蓋著西城區革委會的章,看著很正規。
「去探親?」
崔教授提高音量:「對!同志。你要是覺得有問題,可以給我們單位打個電話核實一下。就說管檔案的王軍。」
旁邊年輕紅袖章已經往前湊了一步,手都伸到包袱邊上了。方臉男卻用胳膊肘輕輕碰了他一下,下巴往旁邊一抬,意思是:不用翻了。
年輕人會意,退到一旁。
沈月茹在旁邊小聲道謝:「同志們,辛苦了啊!」
方臉男沒搭腔,帶著人繼續往後排查。
崔教授靠住椅背,閉上了眼睛。衣服里全是冷汗,從裡到外都濕透了。
沈月茹鬆開女兒的胳膊,低頭擦了擦額頭的汗。
崔君臉色蒼白,嘴唇微微顫動。想說什麼,被崔教授一個眼神止住了。
"別說話。"崔教授壓著嗓子,「等熬到廣州再說。」
火車坐了三天三夜。
從龍城到廣州,中途還要轉兩趟車,越往南越熱。車上的味兒,已經沒法形容了。
從第二天開始,崔君的腿腳就腫起來了。布鞋勒在腳踝,勒出一圈紅紅的印子。
夜裡沈月茹悄悄幫她脫了鞋,拿濕毛巾擦,小聲安慰道:「再忍忍,快到了。」
第三天後半夜,火車終於開進了廣州站。
三個人看著跟逃荒的難民沒啥兩樣。頭髮油得一綹一綹,衣服皺巴巴貼在身上,嘴唇上全是干皮。
崔教授兩條胳膊讓蛇皮袋勒出兩道紅印子,走路時肩膀一邊高一邊低。沈月茹臉色蠟黃,硬撐著把兩個包袱挎在胳膊上。
天還沒亮,路燈昏昏沉沉的,地上到處都是果皮紙屑。幾個拉板車的蹲在路邊抽菸,見他們出來,用粵語喊了兩句什麼。
崔教授沒聽懂,也不敢搭話,帶著母女倆低頭往街上走。
走了約莫二十分鐘,找到了一家小旅館。門面不大,門口掛著個木牌子,寫著"東風旅社"。
前台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,胖乎乎的,搖著蒲扇。看見三個人進來,抬了抬眼皮:"住店?"
"對!"
崔教授把介紹信和證明遞過去,"來廣州探親。先住三天。"
大姐接過去看了看。介紹信、身份證明,紅章蓋著,照片年齡也對得上。
她又抬頭看了看這三個人:一個中年男人,一個婦女,一個年輕姑娘。灰頭土臉的,看著就是普通人家。
"三人間,一塊二一晚。押金兩塊。"
拿到房間鑰匙,三個人上了二樓。
房間不大,三張床,一張桌子一把椅子。窗戶對著後巷,能看見別人家晾的衣服。
門一關上,三個人同時癱在了床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