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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82章 找門路

2026-10-19 15:49:56 作者: 桃心彩虹

  第二天清晨,崔教授洗了把臉,說:「我出去轉轉。這地方不能久待,最多三四天,必須走。」

  沈月茹點點頭:「早點回來,千萬當心。」

  廣州和龍城像是兩個世界。這邊的街面上人擠人,板車、三輪車、自行車攪成一鍋粥。騎樓底下的涼茶攤飄著苦味。崔教授沿著騎樓走,步子看著悠閒,眼睛卻沒停。

  他先在旅館附近閒逛,路過一個小茶館。進去坐了坐,想聽聽有沒有什麼消息。結果茶館裡全是本地人,說的粵語,他一句都聽不懂。

  第三天,他換了條思路:專往人多嘴雜的地方跑,碼頭、渡口、舊貨市。這種地方三教九流扎堆。結果跑了大半天,他什麼也沒找到。

  崔教授跑到珠江邊上。江面上船不少,有運沙的,有載貨的,也有住家船。

  他在一個渡口蹲了半個下午,看人買票上船下船,看船工蹲在岸上抽菸。沒有人多看他一眼。

  崔教授剛想上前搭話,旁邊過來兩個戴紅袖章的。

  "你,幹什麼的?"

  崔教授心裡一緊,但臉上沒露出來一點。

  "我沒見過大海,過來瞧瞧熱鬧。"

  "哪兒的人?"

  "龍城的,來這邊探親。"

  "介紹信拿出來。"

  崔教授把假證明遞過去。紅袖章仔細看了看材料,又抬頭打量他。

  "探望什麼親戚?"

  

  "我表弟,現在人在佛山。"

  "佛山?那你來廣州幹什麼?"

  "到廣州轉車。"

  "下次出門帶好介紹信。"紅袖章把證明扔回來,"別到處亂晃。"

  等兩人走遠看不見影子,崔教授才把工作證揣回貼身的口袋。後背全是冷汗,襯衫死死粘在皮膚上。

  他意識到一件事:自己一個人在外面轉,太危險了。

  回到旅社,崔教授關上門,靠著門板站了好一會兒。沈月茹看他臉色難看,沒多問,默默倒了一杯水遞過去。崔老師一口氣灌完整杯,才開口。

  「剛才在外頭,我被巡邏的盯上了。不能再自己瞎轉悠了。再轉,明天他們就能查到旅社來。」

  沈月茹把杯子接過去,放在桌上:「那現在怎麼辦?」

  崔教授沉默片刻,嘆了口氣:「本來不想把別人卷進來。可眼下這局面,不找人不行了。」

  他伸手,從貼身的縫兜里摸出一個小本。翻到其中一頁,上面用鋼筆寫著一行字:陳志遠,廣州柴油機廠,柴油廠宿舍1排25號。

  「今晚我去找陳志遠。五九年的時候部里開技術協作會認識的。當年他跟我說,以後要是來廣州,一定去找他。」

  沈月茹眉頭一皺:「這人靠譜嗎?」

  「靠不住也得試試,現在只能找他了。唉,我之前把偷渡想的太簡單了!」

  傍晚時分,崔教授去供銷社買了一條煙、一斤水果糖,照著地址找上了門。

  他在門口站定,整了整衣領,抬手敲門。

  「誰啊?」屋裡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  「請問陳工在家嗎?我姓崔,是陳工的老相識。」

  門開了,一個五十來歲的女人探出身子,圍著條舊圍裙。她上下看了看崔教授,扭頭朝屋裡喊:「老陳,有人找你!」

  陳志遠走到門口,先是一怔,跟著眼睛一亮:「崔工?崔文斌?」

  「你好,陳工。」

  崔教授把東西遞上去,「剛到廣州,過來坐坐。」

  陳工把崔教授讓進了屋。屋子不大,收拾得挺乾淨。靠牆擺一張書桌,桌上攤著幾張工程圖紙。

  崔教授見陳妻要燒水,連忙擺手:「嫂子別忙活了。」

  「不麻煩,水已經開了。」

  陳夫人把水壺提來,沏了兩杯茶。茶葉碎碎的浮在水面。


  陳志遠坐在崔教授對面,點了根煙。「龍城那邊情況怎麼樣?你們工學院,怕是也不太平吧。」

  崔教授輕輕點頭:「我也不瞞你,陳工,我這次來廣州,不是出差,是跑出來的。」

  陳志遠嘴裡的煙頓在嘴邊,起身快步把窗戶關嚴實了。陳夫人站在廚房門口擦手,動作一下子慢了下來。

  「你什麼也別說了!」

  陳志遠重新坐下,長長嘆一口氣,聲音壓低一半,「我心裡明白。」

  他抽完這支煙,把菸頭摁滅在菸灰缸里。

  「跑到廣州,接下來打算怎麼走?」

  「想去香港。陳工,你這邊有沒有門路?」

  陳志遠搓了搓手背,「你等我想想。」

  其實崔文斌一進門,他就猜到了七八分。如今世道不太平,他們技術科六個人,有兩個挨了批,停職在家寫檢查。

  廠里的某些人,跟瘋了一樣,恨不得天天寫揭發材料,就為把自己摘乾淨。

  他跟崔工非親非故,只見過一面,書信來往寥寥,要不要為了他冒著個險?

  可他清楚,崔文斌這個人,確實有真本事。有真才實學的人,不該死在這邊。思來想去,心裡那桿秤,終究偏向了故人。

  半晌之後,他才再次開口:「我有個舅表,姓譚,在珠江水上運輸社開拖船。水上的人,三教九流都沾一點。他要是肯幫忙,能找到船。」

  「陳工,我沒想到……」

  陳志遠抬起頭,看見崔知遠的眼睛紅了。

  他頓了頓,又補充道,「不過醜話說前頭,崔工,我只能給你牽這個線。成不成,得你們自己去談。錢的事,我不經手。」

  「這就足夠了!太麻煩你了!這份恩情,我記一輩子!」

  陳志遠點點頭:「你今天先回去。明天下午四點,你再來。我帶你去見老譚。」

  崔教授起身告辭。陳志遠送到門口,忽然拉住他袖子,低聲道:「崔工,如果街面上有人問,你別說認識我。我這兒也被人盯著。」

  崔教授點頭:「我知道。」

  陳夫人在廚房裡背過身去,拿圍裙角擦眼睛。

  第二天下午,崔教授趕到龍導尾。陳志遠已經等在巷口,推著輛舊自行車。他帶著崔教授,來到江邊貨運碼頭旁一間小茶館。

  「我的老表,譚水明。」

  陳志遠介紹完,又對那人說,「這是崔工,我的朋友。你要是幫得了就幫一把。」

  譚水明屁股都沒抬,開口就問:「幾個人?」

  「三口人。我,愛人,還有女兒。」

  「打算什麼時候走?」

  「越快越好,今晚能動身最好。」

  譚水明拿起茶壺,對著壺嘴灌了一口涼茶,斜眼打量崔教授:「錢帶夠了嗎?船可不是白坐的。」

  「要多少錢?」

  「一個人一百二。三口人三百六。先付一半的定金。」

  崔教授點頭。他把錢如數點給譚水明。譚水明接了,往褲腰裡一塞。

  「今晚就有船。你要是能走,十二點到這個碼頭東邊第三個泊位。船是一條烏篷,船頭點一盞煤油燈。暗號問『有沒有魚賣』,船上答『只剩兩條鯪魚』。對上了你們再上船。」

  崔教授把暗號記在心裡。

  「到了對岸,各走各的路,誰也不認識誰。」

  譚水明轉頭對陳志遠說:「老表,人我接下了。你回吧!」

  陳工送崔教授走出碼頭。江風帶著水汽撲面而來。他伸手握了握崔教授的手。

  「崔工,我就不送你上船了。上了船,千萬別回頭。到了那邊,好好活下去。」

  說完,跨上舊自行車,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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