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早,天剛麻麻亮。
葉小敏吃完早飯,推著車子出了院門,打算去找孫建國。
剛出巷口,就看見劉紅英靠在對面那棵老槐樹下等她。
「紅英姐?」
劉紅英轉過身,爽利的臉上帶著點不自在。
「我昨晚回去想了想,之前答應幫你盯著葉抗美,結果沒辦好。今天……我跟你一起想想辦法。先說好了,我不是擔心葉抗美,我就是覺得他太不靠譜了。」
"行,那走吧。"
葉小敏沒多廢話,"一塊兒去找孫建國,她舅舅那邊在鐵路上班。"
葉小敏推著自行車,倆人一前一後,踩著清晨的露水,往孫建國家走。 他家也住太鋼家屬區,跟葉家只隔了幾條巷子。
孫建國是個熱心腸,啥事都愛操心。葉小敏把二哥的事簡略一說。孫建國一拍大腿。
「這個葉抗美!別的事不積極,這種事跑得比兔子還快!」
他進屋跟家裡人喊了聲「我出去一趟」,出來時已經套了件外套,一邊扣扣子一邊說。
「走,直接去火車站!我舅在車站調度室值班,說不定能問到線索。」
三人風風火火趕到龍城火車站。
這段日子車站亂得厲害,站前廣場上烏泱泱一片,全是學生。有打旗子的,有背鋪蓋卷的,有蹲在牆根吃乾糧的。還有人扯著嗓子找人,聲音沒飄多遠就被淹沒了。
葉小敏站在那兒,只覺得滿眼都是藍的灰的綠的人,像一鍋煮開了的餃子。
孫建國帶著葉小敏和劉紅英,七拐八繞進了值班室,剛好他舅在值班。
「舅~」
男人抬頭:「建國?這大早上的,你幹啥來了?」
又看看後頭兩個姑娘,「帶同學來坐火車?」
「不坐車,找人。」孫建國把事情原原本本講一遍。
他舅一聽就樂了,把煙屁股扔地上踩滅。
「你這孩子,當這兒是派出所呢?還想查人。我跟你這麼說吧,現在這站裡頭,一天幾萬人,學生連票都不用買,更不會登記名字。車上也不對號,能上去就行。你說你哥從這兒走的,想查他坐哪趟車,那是不可能的。」
葉小敏追問:「什麼登記都沒有嗎?」
「啥都沒有!」
建國他舅朝外面廣場抬抬下巴,「你瞅瞅外頭這幫人,有幾個拿介紹信的?人家來串聯,憑學生證、紅衛兵證,有的學生連證都沒有,照樣能上車。火車票全免。你哥一旦擠上去了,那就是一滴水進了汾河,根本撈不著了。」
劉紅英問:「那要是下車,各地接待站會不會登記名字?」
周國平笑了一下:「有的記,有的根本不記。不少地方鋪蓋都不夠用,哪有空登記。再說他們下車還能繼續轉火車,出站之後還能坐國營客車。腿長在自己身上,想往哪兒拐就往哪兒拐。想靠正經路子找人,根本沒有戲!」
走出調度室,葉小敏看見候車室門口牆上貼著一張全國鐵路示意圖,她徑直走過去,站在圖前不動了。
劉紅英、孫建國跟著湊了過來。
孫建國疑惑:「葉小敏,這是看啥呢?」
「看,鐵路示意圖。可以捋捋路線。」
葉小敏從包里掏出個筆記本,又摸了根鉛筆,刷刷下筆。
劉紅英在旁邊看著,忍不住驚嘆:「你這腦子是照相機啊?」
「差不多。」
葉小敏頭都沒抬。 她一筆一筆勾勒線路,三個人湊在一起分析。
石太線轉京廣線。 太原到石家莊,有二百多公里,只要四個鐘頭。到了石家莊,北上能去京城,南下能去鄭州、武漢、長沙、韶山。
「田勇那小子愛湊熱鬧,京城是熱門,他肯定要攛掇我哥去。但京城也是人最多的,擠不擠得上去,得另說。」
北同蒲線轉京包線。 太原到大同,三百多公里,慢車七八個鐘頭。大同轉京包線往東走,也能到京城。
孫建國提醒:「如果石太線人太多擠不上去,他們可能繞這條路。但北同蒲是單線,要避讓別的火車,慢得要命。」
「南同蒲線轉隴海線。 太原到風陵渡,五百多公里,慢車得十個鐘頭。過了黃河到孟塬,可以轉隴海線,往西走能去西安、寶雞。往東走能去鄭州、徐州、南京、上海。
劉紅英分析:「如果他們想去延安,就得走這條。還有一條太焦線!」
孫建國擺手打斷劉紅英。
「太焦線要排除!太焦線北段還沒修通呢,從太原不能直接到焦作。南段倒是今年一月通了,但得先坐長途汽車到長治,再從五陽站上車。他們倆那懶樣,不可能先坐汽車折騰!」
三人在本子上畫個大大的叉。
孫建國在旁邊補充技術細節,鐵路迷的屬性暴露無遺。
劉紅英頭都大了:「可問題是,他下了火車還能再上,出了站還能坐汽車。他倆隨便哪一站下來,都能換個方向再走。這圖只能看個大概,真找人,等於大海里撈針。」
孫建國點點頭:「對,小敏你畫得再清楚也沒用。路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萬一你哥在介休下車,搭個拖拉機跑去孝義,咱們上哪兒找人去?」
劉紅英把一顆石子從腳邊踢開:「光靠分析沒啥用。」
孫建國猛地一拍腦門:「哎!我有個辦法!我舅舅認識不少跑線的乘務員,好幾趟線路的列車員他都熟,常年在車上,見的人多。你有沒有你二哥照片?讓大夥幫忙留意,萬一撞見,幫忙捎個信回來。」
劉紅英看向葉小敏:「有照片嗎?」
葉小敏搖頭,把本子翻到空白頁,鉛筆在手指間轉了一圈。
「沒有照片,不過我可以畫幾張畫像!」
孫建國一愣:「你還會畫畫?」
葉小敏搖頭,「沒專門學過,但我會製圖,都差不多。」
說著已經下筆了。鉛筆尖在紙上輕輕擦過,先勾臉型,再定五官位置。她腦子裡葉抗美的樣子清清楚楚:寬額頭,濃眉毛,鼻子不塌,嘴唇有點厚,一笑就往右歪。
葉小敏學過機械製圖,透視、比例、明暗關係都熟。手又聽話,腦子想什麼,筆就走到哪兒。不出幾分鐘,一個活靈活現的葉抗美就落在紙上了。
孫建國看傻了:「我的天吶!葉小敏,你這還說不會畫畫?這也太像了吧!」
劉紅英也看直了眼,「這鼻子,就是他的鼻子。」
葉小敏沒停,把這張放到一邊,翻過一頁繼續畫。一張正臉,再來一張側臉,又畫一張全身的。她越畫越快,根本沒多想,鉛筆在紙上唰唰走,幾分鐘就是一張。
孫建國蹲在旁邊,眼珠子跟著她的筆轉,嘴越張越大。劉紅英也不說話了,就盯著那疊紙。
等葉小敏畫到第十二張,停下手,甩了甩髮酸的手腕,把一摞畫像往孫建國面前一推。
「畫了十二張,夠不夠用?」
孫建國嘴都合不上了,「夠了,夠了!」
劉紅英在旁邊「撲哧」一笑出來,又趕緊抿住嘴,指了指那堆畫。
「這些,分給跑南線、東線的乘務員,誰能見到人就給誰看。」
孫建國拿起畫像比劃,嘖嘖驚嘆:「這要是分發到列車上,不知情的人看著,還以為是通緝令呢!」
葉小敏嘴角一勾:「那正好,讓葉抗美也嘗嘗被全鐵路找的滋味。等他回來,看我怎麼收拾他,非得讓他把這些畫像全都吃下去不可!」
孫建國把十二張畫像疊好,用一張乾淨紙包了,揣進懷裡。
「得了,這事交給我。我一會兒就去找我舅,讓他給跑南邊和東邊幾趟車的人分分。你們先回,一旦有了消息,我騎車去小敏家報信。」
他走了兩步又回頭,指指葉小敏那個本子:「那個,小敏,你回頭也給我畫個像啊,要正臉側臉全身的,我預定一張!」
葉小敏點頭:「行,一張五毛。」
劉紅英站在旁邊,「我也想畫一張。」
葉小敏轉頭看她,劉紅英臉有點紅,又把頭別過去:「算了,等以後有空再說吧。」
日頭已經爬得老高了。站前廣場上的人更多了,幾個穿綠衣服的學生舉著喇叭念什麼,聲音尖尖的。
葉小敏拍拍褲子上的土,把本子往包里一塞。
「行了,能做的都做了。回頭他要是半路真出點啥事,那也是他自己的造化了。咱三個該跑跑了,該問問了,仁至義盡了。」
劉紅英嘆了口氣:「葉抗美命硬,出不了啥大事。」
葉小敏笑起來:「借你吉言!走,我請你喝我親手熬的沙棘汁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