九月二十四號，禮拜六。
葉家四口人，騎著兩輛車，一大早就往老家桃花坡趕。
葉二強蹬著家裡那輛二八大槓。周秀蘭側坐在后座。車把上掛著兩個網兜，裡頭塞滿了東西。
兩包雙合成的月餅、兩把掛麵、兩斤紅糖、還有幾塊光明肥皂、幾軸毛線、外加幾尺燈芯絨布。這些東西擱村里那可是稀罕玩意兒。
後頭葉衛東騎的是妹妹攢出來的車，沒有后座，葉小敏只能側坐在前樑上，背上背個書包。
今年中秋是九月二十九，是個周四。工廠、學校、醫院都不放假。一家人商量半天，乾脆趁著周六日提前回鄉下，陪爺爺奶奶過個早中秋。
土路坑坑窪窪，騎了足足三個鐘頭，總算到了桃花坡村口。道兩邊的玉茭地已經收了大半，剩下的秸稈一排排碼著，跟站崗的哨兵似的。
空氣一股混著燒過的玉米秸、牲口糞和新翻的泥土味兒。
葉二強使勁吸一鼻子：「這才是老家的味兒。」
地頭一個婦女遠遠瞅見他們，扯開嗓子喊：「呀！二強家的回來了？ 你家丫頭回來沒？」
另一個大嬸也湊上來打招呼，「二強！你家小敏可真厲害，給大隊磨麵機加了個什麼零件，可頂大事了！」
葉小敏跳下車，有點不好意思。
「嬸子，那可不是我一個人的功勞，大隊上好幾個師傅幫著弄的。」
「甭跟俺謙虛！村里誰不清楚，沒你去捯飭，那小鋼磨到現在還跟老牛喘氣似的。磨點面費勁得很！」
幾個嬸子大娘圍了上來，七嘴八舌地夸，誇得葉小敏臉都紅了。
奶奶王桂香從院裡快步迎了出來，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，嘴裡念叨著。
"哎喲，俺孫女可爭氣咧，快讓奶看看，咋又瘦了……"
葉小敏嘴甜得很：「奶奶，學校食堂的飯哪比得上您做的香，我可饞您的豆角燜面好久了。」
奶奶笑得臉上的褶子都堆起來了，拉著她的手就不撒開。
「行，今天吃餃子，明天中午，專門給俺乖孫女做小炒肉燜面！」
爺爺葉老根拎著菸袋跟在後頭，背著手慢悠悠走過來：「回來就好，回來就好。」
他數了數人頭，眉頭一皺：「抗美呢？咋沒跟著回來？」
葉二強把網兜擱在柜上，聲音低下來：「那臭小子，跟初中同學跑出去串聯了。」
「梆！」
爺爺菸袋鍋狠狠磕在桌沿上，鬍子都氣得往上翹。
「抗美這個不省心的東西！書不好好念，大過節的跑去串聯？他串聯個甚！串得連家都不要了？」
大伯一巴掌拍在大腿上，「他咋不上天呢！跟那幫學生娃瞎跑！」
大伯母在一旁趕緊勸：「行了行了，少說兩句，孩子在外頭指不定遭啥罪呢……」
「遭罪也是活該！」
三嬸直接叉起腰，對著石頭和墩子訓話：「聽見沒！你倆小子給老娘記住了，敢學你抗美哥亂跑，腿都給你們打折！」
石頭和墩子嚇得一縮脖，偷偷互相遞了個眼神，連連表示自己會聽話。
見氣氛太沉了，葉小敏趕緊出來打圓場。 「咱不說這個啦！不是說好今天做空心月餅嗎？趕緊動手吧！」
一提吃的，石頭和墩子來精神了，蹦著喊：「做月餅！做月餅！」
奶奶點點頭：「對對對，咱娘幾個動手做空心月餅！」
空心月餅是晉省特有的一種月餅。它不是沒有包餡，包進去的餡料，經過高溫烘烤融化，全都掛在了月餅內壁上，所以掰開之後中間看著是空的。
大伯母性子沉穩細緻，負責和面。用的是大隊剛分的新面，帶著天然的麥香。她把乾淨的大瓦盆擺好，舀進滿滿兩大瓢麵粉，又抓了一丁點食用鹼面撒進去。
胡麻油晾到不燙手，再倒進面里。大伯母雙手伸進盆中，細細揉搓，讓每一粒麵粉都裹上油光，搓成細碎均勻的面絮。然後分次淋入花椒酒水，手法輕柔地反覆揉壓、揣面。
揉得麵團光滑緊實、軟硬適中，比包餃子的麵團稍軟一些。揉好的麵團團成圓潤一團，蓋上乾淨的粗布毛巾，靜靜醒面。
大伯母開口提醒：「這面跟油的比例不能糊弄。面少了油，烤出來不酥。油少了面，掰開不空。」
小嬸準備餡兒，這是空心月餅的靈魂。她提前把家裡存的白芝麻、小黑籽在乾鍋里小火慢炒，炒到微微焦黃、香氣迸發，盛出來放涼。
又把秋收曬乾的花生仁、瓜子仁小火焙香，仔細搓掉外面的紅衣。用擀麵杖輕輕擀成粗碎，保留顆粒口感。
小嬸取來一個盆，按比例兌上紅糖、少許白糖，加入晾涼的熟芝麻、花生瓜子碎，再摻一點點熟麵粉，滴半勺蜂蜜提鮮。最後，又加了一點買的青紅絲。
葉小敏湊過來看：「小嬸，青紅絲這玩意兒少放點，放多了齁得慌」
三嬸笑了：「你這丫頭，小時候還專挑青紅絲吃呢。」
「我那時候味覺還沒發育成熟，不作數！」
小嬸反覆翻拌揉搓，拌出的餡料剛好是攥之成團、輕觸即散的流沙狀態。
周秀蘭在一邊擀皮，她手巧得很，皮兒擀得中間厚、邊上薄。
皮和餡準備好了，三人圍在一起包月餅，動作行雲流水。她們像包包子一樣，輕輕捏合麵皮邊緣，一點點收緊收口。完全收口捏嚴後，撕掉多餘面頭，把餅坯倒扣在案板上，揉圓撫平褶皺。
三嬸接過包好的劑子，在掌心一滾，「啪」 地按進月餅模子裡。
「這空心月餅，講究就講究在包的時候留口兒。」
大伯母拿起一個劑子比劃，「皮要中間厚、邊邊薄，收口的時候不能全捏死，得留個小窩窩。一烤，肚子裡鼓起來，裡頭是空的。」
奶奶蹲在灶口添柴，接過話頭：「老輩人說，月圓了，心裡也得留個空，才裝得下念想。」
石頭和墩子倆小子閒不住，圍著月餅模子轉。
石頭喊："我要按模具！我要按！"。
墩子也不甘示弱"我也要！我先來吧！"
倆人為了誰先按吵起來了，推推搡搡的，差點把案板上的面盆撞翻。
三嬸眼疾手快扶住面盆，一巴掌拍在兩人的後背上："你倆安生點！這盆面要是翻了，今兒誰都別吃月餅！"
倆小子立馬蔫了，縮著脖子站一邊。
一屜月餅坯全部做好後，就該上火烤制了。鄉下沒有烤箱，用的是院裡老式的土烤爐。
葉奶奶負責掌握火候，先把乾淨鐵板燒熱，將月餅生坯整齊擺上去，小火慢慢烙。等兩面輕輕定型、微微泛黃、餅皮微微發硬，就立刻取出來。
定型後的月餅挨個擺進土烤爐，保持間距不緊挨。
不多時，濃郁的麥香、油香混著紅糖芝麻的甜香，順著爐縫飄出來，漫滿整個院落。孩子們早早守在灶台邊，踮著腳尖張望，嘰嘰喳喳盼著吃月餅。
此刻葉家院裡煙火融融、歲月靜好，村頭場院卻已經亂作一團。大隊那台寶貝拖拉機，趴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