桃花坡這個大隊，一多半的老百姓都姓王和葉。兩個姓的祖上一起從洪洞跑出來開荒落戶，多少輩處下來，跟一家人也差不多了。
要說桃花溝最金貴的家當，當屬這台晉拖-10拖拉機。這台1963年公社批下來的拖拉機，犁地、拉糞、秋忙時候一天能頂二十個壯勞力。是全村人的寶貝疙瘩。
葉滿囤四十出頭，是葉二強出了五服的表弟，在隊裡管這台拖拉機。他會聽發動機動靜、看排煙、摸機油，小毛病自己就收拾了，在隊上算半個農機技術員。
可他的這點手藝，一半靠經驗，一半是他膽子大，敢拆！但真碰上大毛病，他也發怵。
周日清晨，晉拖-10拖拉機歪在場院東頭，車頭蓋掀著，工具扔得滿地都是。葉滿囤蹲在車旁邊，嘴裡叼著半截煙，眉頭擰成了疙瘩。
他天不亮就把化油器拆了，拿汽油洗乾淨了，油管拔下來用嘴吹過了，裝回去又試了一次。
"突——突突——"
葉滿囤使勁搖了幾下搖把，發動機哼唧兩聲，就跟那嗓子眼裡卡了口老痰，吐不出來咽不下去，直接熄火了。
"咋地？還不行？"
王二奎蹲在旁邊，嘴裡叼根草根。看滿囤叔從五點忙活到八點，拖拉機還是紋絲不動。
「真是日怪了！」
葉滿囤蹲在車頭前，用棉紗頭子擦手，越擦越黑。
「前天后晌，跑地里還好好的，怎麼一夜功夫，咋就抽風咧？」
旁邊一圈後生蹲那兒看熱鬧，你瞅我我瞅你，沒人能說出個子午卯酉。隊裡就滿囤一個能擺弄這個鐵傢伙的，連他都沒轍，旁人更是乾瞪眼。
"要不，上報公社吧？"
葉滿囤擺擺手："昨天就報過了。公社說維修工得從拖拉機廠派，少說要等上一周。"
隊上還有七十畝晚地沒翻。看這天色，霜凍比往年來得早，老話講」霜前不翻茬，來年誤一茬」。等維修工過來，地都凍涼了，黃花菜都涼透了。
正說著，王大隊長背著手走過來了。他往車頭跟前一站，瞅見滿囤一張苦瓜臉，心裡就有數了。
"咋樣？"
"大隊長，俺是真沒招了。"葉滿囤站起來，抹了把頭上的汗。
王大隊長咂咂嘴。秋忙大頭是過去了，可還有不少晚地沒收拾，隊上等不起。他正琢磨咋辦，一個扛鋤頭的嬸子路過聽見這話，「哐」地把鋤頭戳地上。
"葉滿囤，你咋不早說？二強家閨女回來了！"
滿囤一愣："誰？二強家閨女？"
"可不是嘛！"
嬸子來勁了，嗓門一下子提了八度，"人家丫頭在中專學的就是機械！前半年還把大隊的那台小鋼磨修好了!」。
二奎"噗"地把嘴裡的草根吐出來："嬸子，滿囤叔開這車多少年都整不明白，她一個還沒畢業的女學生，能行嗎？"
嬸子瞪他一眼："你個灰猴，嘴上沒個把門的！人家可是正經學機械的。」
二奎不服氣："我不是不信，就是怕耽誤事。這車要是越修越壞，隊上的損失誰擔？"
王大隊長摸著下巴想了想："先找她試試！二強家丫頭要是能看出點門道，咱能省天大的事。"
再說葉老根家。
正吃早飯呢，院門「咣當」一聲被推開。葉滿囤一頭汗闖進來，褲腿上沾著黑油，手指頭縫裡都是鐵鏽。
「二強哥！小敏在不？村裡的拖拉機趴窩了，想讓這丫頭給看看。」
葉二強放下碗："啥情況？"
葉滿囤三言兩語把故障講完，眼巴巴盯著葉小敏。
小敏筷子一頓，腦子裡飛快的盤算。晉拖-10，單缸小四輪拖拉機。她在崔教授的課題組拆裝過195型發動機，油路系統的原理基本上是相通的，但真車……她確實沒在拖拉機上動過手。
"滿囤叔，我可以去看看。"她放下筷子站起身。
葉三強在旁邊已經嗨起來了。
"走走走！讓那台拖拉機見識見識咱小敏的本事！"
葉小敏趕緊給他潑冷水："三叔，您可別這麼說。我學的是機械不假，可中專還沒畢業呢，拖拉機真沒修過。這會兒就是去瞅瞅，能不能修好，我可不敢打包票！"
「哎！」三叔的底氣漏了一半。
葉二強點點頭，正色道："你滿囤叔也不是外人。小敏，去了不會就明說，可別硬上手瞎折騰。"
周秀蘭也跟著囑咐：「多聽你滿囤叔的，他跟這台拖拉機打交道時間長，比你懂。」
葉小敏一一應下，跟著葉滿囤往場院走。葉三強帶著家裡的幾個孩子也跟過去看熱鬧。
路上滿囤叔不停的念叨："小敏啊，這車……實在沒人會弄了。你去了先看看，實在不行咱再想別的法子。"
"滿囤叔，您放心。我能修的話肯定盡力。"
聽她這麼說，葉滿囤心裡反倒踏實了點。這閨女說話實在，起碼不吹牛。
場院上早圍了一圈人看稀罕。拖拉機停在那兒，地上一攤黑油，工具擺了半個車蓋。
王二奎先開口，「喲，真把女學生叫來了？滿囤叔，這能行？」
葉滿囤沒理他，指著拆下來的柴油濾芯說：「丫頭，濾芯我拆開洗了，油管也吹了，就是不著火，突突兩下就歇菜了。」
葉小敏沒急著上手，先圍著車轉了一圈，然後蹲到排氣管邊上。
「滿囤叔，您再搖兩把。」
葉滿囤繞到前頭，手握搖把，胳膊上青筋一鼓，「吭哧吭哧」搖了幾下。
排氣管「突、突、突」響了三聲，又悶下去熄了火。
葉小敏站起身，拍拍手上的土：「聽著像油路進了氣，油供不上。滿囤叔，咱們先別動大件，從油箱底下那根細油管查起。」
這話一出，王二奎立馬反對：「丫頭，不是俺不信你。滿囤叔一大早連濾芯都拆洗了，壓根沒看出油路進氣。」
旁邊幾個後生也跟著點頭。
正說著，陳大娘端著一瓢涼白開過來，正聽見，當場就白了他一眼。
「王二奎，你可別小瞧人！去年玉米地排水，多虧了小敏，不然那幾畝棒子早叫水泡了。今年小鋼磨的套件是誰設計的？你磨麵沒省勁？人還沒上手，你倒開始念喪經了！」
二奎撓撓頭，耳朵根都紅了：「陳大娘，我不是那個意思，就是怕耽誤事……」
葉滿囤也蹲在車旁皺著眉：「小敏，油路我真瞧過了，管子看著沒裂縫啊。」
葉小敏不軟不硬：「先按照我說的查，現在咱先從油箱底下摸起。要是說錯了，咱再換別的地方查，行不？」
「行！」
王大隊長背著手踱過來，問清情況，看向葉小敏。
「丫頭，有把握嗎？」
葉小敏實話實說：「大隊長，我中專還沒畢業，拖拉機確實沒修過。但有工具，能先排查一下。我試著來，不能保證修好。實在搞不定，該報公社報公社，該等維修工等維修工，絕不耽誤隊裡的活兒。」
王大隊長點頭：「行。那就放開了試。這車要修壞咧，算隊上的，不讓你擔責任。」
他扭頭一吼，「葉滿囤！王二奎！幾個後生都聽小敏的，拿工具遞東西，手腳麻利點！」
二奎縮了縮脖子，不吭聲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