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讓滿囤叔拿手電照著，自己從油箱出油口開始，順著低壓油管一寸一寸往下摸。旁人看著就是隨手摸兩下，其實她是在用指腹找「不圓」的地方。
有裂紋的膠管表面摸起來有一道極細的凹棱，眼睛看不見，但手能摸出來。
摸到靠近油箱底的位置，她手指頭一頓。
「滿囤叔，手電往這兒照。」
黃黃的光圈挪過來，那截油管瞧著跟旁邊沒什麼不一樣。葉小敏不慌不忙，從兜里掏出塊乾淨抹布，蘸點柴油，把那段管子擦了一遍。
外皮上一道紋，只有頭髮絲粗細，不湊到跟前根本瞅不見。
「就這？」
二奎把臉都快貼上去了，傻眼了：「這縫細成這樣，還能進氣？」
「就這個小口子。」
葉小敏拿指甲一掐，「輸油泵一吸，空氣順著縫鑽進去了。滿囤叔，這跟拿麥稈喝綠豆湯一個理，吸不上來，不一定是嘴沒勁，也可能是杆兒漏氣。」
葉滿囤「嘖」了一聲，滿臉欣喜：「我光顧著看大件了，壓根沒想著細細的摸管子。多虧了你丫頭！」
葉小敏讓他把這段油管拆下來。滿囤動作乾脆，三下五除二拆了，小敏看了看油管長度。
「裂口在彎頭後面，把裂口這截剪掉。重新插緊，紮上卡箍，再排一遍油路里的空氣，就可以了。」
幾個後生圍著看葉滿囤和葉小敏一人一頭，把油管重新接好了。
葉小敏接過去把卡箍擰緊：「這地方擰不能太松，太鬆了容易再漏氣。但也不能死命擰，勁兒太大就把管子夾裂了。」
葉滿囤點點頭，退後一步：「來，丫頭，你搖一把試試。」
葉小敏沒客氣，握住搖把，深吸一口氣，使勁一搖。
「突突突突！」
著了！拖拉機屁股後頭噴出一股黑煙，又很快轉成淡青色。圍觀的後生嗷一嗓子就蹦了起來。
滿囤叔樂得直拍車蓋：「著了！著了！小敏這閨女還真有兩下子！」
三叔的腰杆」唰」一下就直了：「瞧見沒！俺就說……」
「三叔，先別忙著說。」
葉小敏卻皺著眉，沒跟著大夥一起樂。她站在側面聽了幾秒，開口說。
「滿囤叔，您上去掛個擋試試，我聽著發動機聲音還是有點不對。」
滿囤叔笑呵呵爬上駕駛座，左腳踩離合，右手去掛擋。就聽「咔啦啦啦！」
一陣瘮人的響，車沒動，車頭往前猛地一躥，差點頂著蹲在前頭的葉墩子。墩子嚇得「媽呀」一聲往後滾，葉二妮趕緊伸手拉住他。
葉滿囤臉都白了，趕緊熄火：「離合！這離合也不對勁了！」
場院一下子安靜下來。葉三叔剛才還蹦躂呢，這會兒嘴張的老大，不知道說啥。
幾個後生也面面相覷，剛才看油路修好了還挺高興呢，這下心裡又沒底了。
「滿囤叔，這輛拖拉機秋忙累出毛病了。油路只是小問題，離合，怕是分離的不徹底。」
滿囤叔從車上下來，腿肚子有點發顫。「丫頭，離合可不敢隨便亂動。拆開了，隊裡沒人能裝回去，這可不是鬧著玩的。」
二奎也小聲嘟囔：「要不……還是報公社吧？等維修工來，人家比較專業。」
葉小敏轉頭看向王大隊長：「隊長，我先打開檢視口看看。要是只是分離槓桿歪了，我還能試著調調。要是離合器片碎了，那就只能等維修工了。沒有配件，我也修不了。」
195單缸機上那個離合，跟晉拖-10拖拉機這種老式乾式離合器不是一個路數。原理她懂，可這台拖拉機的具體結構，她不敢打包票。
王大隊長背著手，一咬牙：「你先看看，能修就修。不能修我馬上再派人去公社催催。」
葉小敏趴在車邊，擰開檢視口的小蓋，手電光往裡一照。那檢視口不大，剛好能伸進去一隻手，她眯著眼看了幾秒，抬起頭：
「分離槓桿偏了，左邊高右邊低。要是再多掛幾次擋，離合器片就真得碎了，現在還能救。」
葉小敏說這話的時候，心裡其實已經有了底。分離槓桿偏了，這是調整的問題，不用更換零件。
調整這活兒，她雖然沒在拖拉機上幹過，但之前裝發動機的時候，跟著調過間隙、對過中心，道理都是相通的。
王大隊長大手一揮：「行，那就試。滿囤，把車交給她，出了事我擔著。」
葉滿囤「嗯」了一聲，把扳手遞了過去。
葉小敏讓大傢伙把車挪到老槐樹底下，後輪前後都墊上磚頭。她自己半趴在車邊，
袖子挽到胳膊肘，左手打手電，右手從檢視口伸進去，一點一點地擰。
調分離槓桿，聽著簡單，幹起來全靠手感。
三個槓桿，要調到同一高度，誤差不能超過半毫米。高一點都不行，低了也不成。葉小敏左手的光在裡頭晃，右手指頭一點點摸著調整螺釘。
葉二妮在旁邊遞工具，石頭和墩子蹲在樹底下，大氣都不敢出。三叔不知道從哪兒找了把蒲扇，站在後頭給葉小敏扇風。
第一遍調完，葉小敏說：「滿囤叔，試一試。」
葉滿囤上車，踩離合，掛擋。比之前強了，擋能推進去一半，但還有「沙沙」的磨鐵聲，像砂紙在生鐵上劃拉。
葉小敏一聽就搖頭：「不行，繼續調。」
第二遍調完，她讓葉滿囤發動著車，踩下離合，自己蹲到車後看傳動軸。
傳動軸還在慢悠悠地轉。
這說明離合根本沒完全分開。小敏站起來，額頭上全是汗，鬢角頭髮濕噠噠地貼在臉上。
二奎憋不住了：「滿囤叔，這怎麼越修越分不開了？剛才還能湊合用，現在掛擋都費勁了。小敏，你是不是調亂了？」
葉滿囤也皺起眉頭，從車上下來：「丫頭，要不……咱先停下？別真把車弄趴了，還是等維修工來吧。」
三叔這會兒也不扇風了，湊過來小聲問：「丫頭，到底行不行？不行咱就說句軟話，都是自己人，不要怕丟臉。」
葉小敏蹲在地上，拿粉筆在車邊畫了兩道線。
「分離槓桿左邊比右邊低了快三毫米，自由行程沒對上。不是調亂了，是壓根沒調到位。這活兒急不得。再給我半小時。」
王二奎追問：「要是半個鐘頭還修不好呢？」
葉小敏抿了抿嘴沒吭聲。她心裡暗自吐槽：這個王二奎腦子有病吧！修不好就修不好唄！剛才大隊長不是還說不用她負責嗎。她又不傻，沒有百分百的把握，誰會輕易放狠話。
滿囤叔看看地上那兩道粉筆線，咽了一口唾沫：「咱們繼續調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