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讓二妮幫忙舉著手電,自己把離合踏板的拉杆、油門杆的位置、分離軸承的間隙,從頭到尾捋了一遍。
捋到檢視口裡面,她的手指停住了。
「手電打低點,往檢視口最裡面頭照。」
葉二妮蹲下來,手電光探進去。
「滿囤叔,你來摸摸這兒!」
葉滿囤湊過來,把手伸進去一摸,臉色變了:「這……這硬邦邦是油泥嗎?咋這麼厚?」
葉小敏點頭:「曲軸箱後的油封滲油,秋天地里的灰大,鑽進去跟舊黃油一拌,日子久了就結成硬塊了。這玩意兒正好卡在分離軸承滑套上,軸承回不了位,離合自然就分不開了。」
她把手抽出來,手指上黑乎乎一片。
「這車不是零件壞了,是髒壞的。地里的灰土鑽進去,把滑套卡住了。不把這些垢掏出來,光調槓桿,調一百遍也是白搭。」
二奎湊過來看她的手,咂舌:「這玩意兒比鍋底還黑!」
葉小敏心裡暗暗鬆了口氣。她剛才調第二遍的時候就覺得不對勁了。槓桿調到位了,自由行程也量過了,為什麼分離還是不完全?
這跟之前雙缸發動機的曲軸斷口「從里往外裂」一個道理,表面上看是裝配的問題,實際上是別的地方卡著勁。有些故障,你只看表面,永遠解決不了問題。
「找根細鐵絲來。」
她把鐵絲彎成小鉤,從檢視口伸進去,一點一點往外掏。那油泥又硬又粘,一次只能勾出一小撮。葉小敏掏了十幾分鐘,地上堆了一小堆黑乎乎的硬塊,跟耗子屎似的。
葉滿囤蹲在旁邊看,越看越吃驚。他開了好幾年的拖拉機,天天跟這台拖拉機打交道,從來沒想過離合器殼裡頭還能藏這麼些髒東西。
「我這幾年光知道擦外頭。」
葉滿囤直咧嘴,「壓根沒想著這兒能卡住。」
掏乾淨之後,葉小敏又讓葉滿囤找來新的黃油,用手指頭蘸著,重新抹到滑套上。
「這滑套需要潤滑,不然光掏乾淨了也會發澀。」
她一邊抹一邊叮囑,「滿囤叔,以後每次耕地回來,最好打開檢視口看看,用抹布擦一擦,重新上油。這比啥都強!」
葉滿囤真心實意地點頭:「沒問題!我記著了。」
第三遍調試完畢,葉小敏收好工具,自己爬上了駕駛座。她個子不矮,坐在那拖拉機上,還挺像那麼回事。
場院所有的人,目光全都盯在她身上。葉小敏踩離合,掛擋。
「咔噠。」
一聲脆響,擋位順當的推了進去,沒有一點打齒的雜音兒。
她鬆開離合,拖拉機「嗡」地一聲起步了。排氣管冒出青煙,車輪碾著場院的土路,穩穩噹噹地在場院繞了一圈。
二奎眼睛都看直了,嘴張得能塞進去一顆雞蛋:「真跑起來咧!」
葉小敏剛停好車,滿囤叔跟小伙子一樣,蹦起來竄上車斗,又開著兜了一圈。
他掄起巴掌」啪啪」直拍大腿,嗓門震天響。
「哎呀,二強家的閨女,可真有兩下子!叔擺弄這輛晉拖牌拖拉機這些年,今兒算是開了眼。往後叔誰都不服,就服你!」
葉小敏笑著開口:「滿囤叔,等我回學校,去圖書館幫您找找拖拉機修理、保養的書。要是能找到,我把一些拖拉機常見的保養修理的法子抄下來,托人給您捎回村里。」
滿囤叔都有點不好意思了:「哎呀,小敏,你這……你這讓叔說啥好!」
葉三叔這時候又嘚瑟起來:「聽見沒!還是我們老葉家的人厲害!剛才誰瞎咧咧說修壞了?」
葉小敏從車上下來,趕緊拉住她叔:「三叔,鄉親們也是怕我把隊裡車弄壞了,沒有惡意。」
這話一說,二奎耳朵更紅了。他撓撓頭,磨磨蹭蹭走過來,小聲的說。
「小敏,那啥……剛才是我嘴碎,你別往心裡去。你就當我剛才在放屁。」
葉小敏還沒來得及說話,二奎已經扭頭跑了,跑出去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嗓子
「我一會去你家找你啊!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三叔嘀咕:「這小子,臊的都跑了?」
大夥哄堂大笑。陳大娘端來綠豆湯,葉小敏確實渴了,咕咚咕咚灌了大半碗。
滿囤媳婦煮了幾顆雞蛋,一股腦往葉小敏懷裡塞。
「丫頭!看你這一身汗!吃個雞蛋補補!」
葉小敏推不過,分給二妮、石頭、墩子吃。
王大隊長背著手走過來,拿手拍了拍車頭,臉上難得露出笑來。
「小敏丫頭,今兒這輛拖拉機要沒有你,隊上秋耕就得撂挑子了。這樣,我給你家記上五十個工分。」
葉小敏剛要擺手,王大隊長已經扭頭喊會計:「老趙!記上,葉老根,五十個工分!」
他又回過頭,「去庫房,稱上十斤白面,再拿兩斤胡麻油,送到老根叔家去。」
葉小敏還沒說話,三叔在後頭已經樂得合不攏嘴:「哎呀大隊長,這怎麼好意思呢!」
王大隊長瞪他一眼:「你少替你二哥做主。」
三叔一縮脖子,嘿嘿笑著退回去了。
葉小敏趕緊攔著:「大隊長,真太多了。我就是碰巧……」
「多什麼多?」
王大隊長手一擺,語氣不容商量。
「拖拉機趴一天,隊上損失有多大啊?你給隊上省了多少錢?這點東西算什麼。隊上連點表示都沒有,往後誰還給集體出力?這是規矩。白面你拿回去,剛好過節蒸饃饃。胡油給你奶奶炸油糕。」
葉小敏還要推,王大隊長臉一板:「再推就是看不起隊上。」
葉小敏只好收下。
王大隊長又說:「晌午別回了,隊上管飯。你奶奶那兒我派人捎個話。」
葉小敏連忙擺手:「不了不了,我奶中午給我做豆角燜面呢,就等我回去呢。」
王大隊長也不強留,點點頭:「那行。」
其實單論修這台拖拉機的活兒,根本值不上這麼多工分和東西。但周圍的大隊沒有專職的維修人員,這丫頭人在龍城,回村也就是騎車三個鐘頭。
往後大隊的農機、農具要是再出什麼故障,隨時能托人捎話找她過來,比等修理廠的人跑一趟,要快得多。
王大隊長想著放長線釣大魚,今天這份酬勞給得厚些,算是結一份人情。若是給少了,將來村里再遇上什麼難處,難保這丫頭會不會推脫不願回來。
葉小敏收拾好工具,跟眾人打了招呼往家走。三叔哼著梆子跟在後面,石頭墩子一邊一個牽她的手。
走到半道,後頭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,伴著呼哧帶喘。
「葉小敏!葉小敏你等等!」
葉小敏回頭一看,二奎抱著個布兜子跑了過來,跑得滿頭大汗,腦門上青筋都蹦起來了。
他跑到跟前,彎著腰喘了半天,才把布兜子往葉小敏面前一遞。
兜子裡裝著五瓶桃子罐頭。
「夏天我自己做的,放冰糖熬的」
桃花坡這地方,別的不敢說,桃樹遍地都是。坡上坡下、溝里溝外,家家戶戶房前屋後都栽著幾棵桃樹。
不是黃桃,而是本地的老品種「水桃」。皮薄肉厚,汁多,咬一口,甜水順著下巴往下淌。這種桃子不經放,大家夏天都做些罐頭存起來。
王二奎在褲子上蹭了蹭手,「小敏,那啥……上午是我狗眼看人低,你別往心裡去。」
葉三叔在旁邊咂嘴:「二奎,你小子這回倒是大方。」
二奎瞪他一眼:「三強叔,你少說些風涼話!我二奎是那種知錯不改的人嗎?」
葉小敏樂了,接過布兜子:「行,那我收下了。二奎,謝謝你的罐頭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