話說1966年的中秋節,是個星期四。
葉小敏下午下了課,沒敢耽擱,拎起一袋子空心月餅,蹬著自行車就往市三院趕。
她媽上周日就把這個送月餅的任務派下來了,她一直拖一直拖,拖延症這毛病,擱哪個年代都改不了。今天就是中秋了,再不送過去就不趕趟了。
市三院離二工院確實不遠,葉小敏騎車一刻鐘就到了。
急診科裡頭一股消毒水的味兒,一進急診,就瞅見表姐周麗華坐在護士站那兒。
旁邊杵著一個穿著警服的高個子男同志。那人身體前傾,一隻手搭在檯面上,正跟台子後面的周麗華說話。
葉小敏覺得這人的背影看著挺眼熟,腳步不由自主就頓了一下。
「……你就嘗一個,我排了四十分鐘隊,國營飯店今天那可是人山人海,我好不容易才買上的!」
那小伙子笑著說,語氣自在得很。
周麗華低頭寫著什麼,頭都沒抬:「李警官,我說了不用。」
「可我買都買了,你不吃,最後還得倒掉。這麼浪費糧食,你於心何忍?」
葉小敏站在門口,往台子上掃了一眼。好傢夥!鋁飯盒裡碼著一排白胖的餃子,旁邊還有一個搪瓷盆,扣著蓋。
"咳咳。"葉小敏清了清嗓子。
周麗華一抬頭,臉上繃著的那根弦明顯鬆了,眼睛彎了一下:「小敏?你怎麼來了?」
李峰也轉過頭來。
葉小敏一眼就認出來了,這不就是那個從包里掏出她畫的自行車圖、還提醒她去上牌照的李警官嘛!
李峰也瞧見她了。兩人隔著七八步遠,四目相對,同時一愣。
"二工院的……葉同志?"
李峰先開口,意外之中帶著點好笑,"你怎麼在這?"
葉小敏走過去,把空心月餅往台子上一放:"我給我表姐送月餅呢。李警官,您怎麼也在這?"
這話一出,李峰和周麗華同時看向對方。
"你表妹?"李峰瞅著周麗華問。
周麗華溫和地笑了:"嗯,我姑家的表妹。你們認識?"
李峰反應那叫一個快,笑著就接話:"認識。之前你這表妹的自行車丟了,來我們所里報過案。周護士,餃子你姐倆趁熱吃。我先走了啊。」
周麗華沒接話,手指頭在病曆本邊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李峰也不尷尬,轉頭又跟葉小敏說:"你那個車,後來上牌了吧?"
葉小敏笑了:"上了上了!李警官,多虧你提醒。我拿著結案證明去試了試,人家還真給辦了!"
李峰點點頭:"那就好。攢輛車不容易,好好騎。"
周麗華在旁邊聽著,眼神微妙地動了動。
李峰看了一眼牆上的鐘,擺擺手:"行了,你們過節。我先回所里了。"
說完沖周麗華點了點頭,又沖葉小敏笑了笑,"小表妹,回見。"
轉身就溜了,跑了飛快!
「哎,把你的餃子帶走!」周麗華拎著飯盒追到走廊口,人影都沒了。
走廊里人來人往的,她一個護士,追著一個民警滿醫院跑,像什麼話?周麗華站在那兒,進也不是退也不是,耳根子唰一下就紅透了。
過了一會,表姐回來了,把飯盒放到了桌上。
葉小敏也不客氣,坐下就打開飯盒,捏起一個餃子咬了一口,含含糊糊地說。
"姐,來嘗嘗,韭菜雞蛋的!絕了!真好吃!"
「你倒是不客氣。」
「不吃白不吃。」
葉小敏又夾了一個,「人家大過節的送來,你人又追不上,扔又捨不得,我幫他消化了,多合適!」
周麗華瞪她一眼,到底沒忍住,也坐下拿起筷子,吃了一個。
葉小敏笑眯眯壓低聲音問,"姐,那個李警官,追你呢吧?"
周麗華夾餃子的手停了一下:「小孩子家家的,打聽這個幹嘛。」
「姐,我十五了,不小了!擱在以前都能結婚了。」
葉小敏心裡接了一句:再說了,論心理年齡,咱倆指不定誰大呢。
周麗華輕輕嘆了口氣:"他之前跟我表白過,我沒答應。這人跟狗皮膏藥一樣, 經常過來,送點東西就走。"
"那你怎麼不趕他?"
"怎麼沒趕!沒用,這人臉皮比城牆拐角還厚三分!"
葉小敏樂了:"表姐,你這語氣,可不像煩他啊!"
周麗華沒接這話。過了幾秒,才輕聲說:"李警官人挺好的。就是我之前那事…哎!我倆不合適!"
葉小敏明白了。周麗華說的「那事」,是去年那場騙婚。劉永強那個混蛋,把它表姐可是害慘了。好好的一個未婚大姑娘,愣是變成了離異。
這個年代,女人離了婚,叫"二婚頭",叫"處理品",叫"名聲不好"。周麗華是受害者,被騙的那個,可鄰居同事嘴碎起來,誰管你受害不受害的?只會拿你的傷疤當下酒菜,嚼完了還吐口唾沫。
「姐,你倆怎麼認識的?」
周麗華吃著餃子,一邊回憶一邊說:「前幾個月,李警官出任務受了傷,胳膊上劃了道口子,送到我們這兒來縫針。我給他包紮的。」
「然後就看上你了?」
「你這嘴裡沒個把門的。」
周麗華臉上有點掛不住,「他就是嘴貧……比較愛找我聊聊天。」
「麗華姐,我跟你說,李警官這人,還是不錯的。」
葉小敏把丟車那檔子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。
「我報案的時候,人家說我攢的車沒牌沒證立不了案。我自個兒畫了張圖,你猜怎麼著?李警官真的上心了,最起碼揣公文包里了!後來我抓著那個偷車賊,他從包里掏出我那張圖一對,就真相大白了!」
她一頓:「姐,你知道這說明啥?」
「說明啥?」
「說明這個小李警官還是比較靠譜的,我這點小事都上心了。你都不知道,結案以後他還專門提醒我,讓我拿結案證明去給車子上牌。你說,這樣的好警察,上哪兒找去?你錯過這個村,可就沒這個店了!」
周麗華靜靜聽著,嘴角卻翹了一下,又趕緊壓住了。
葉小敏眼尖,全看見了。她表姐明顯對李警官有那麼點意思,只是嘴硬罷了。
「姐,你要是也有點願意,為啥不試著處一處?」
周麗華放下筷子,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"這個李警官,人家條件太好了。他爸是省廳的,他哥是刑警。我這種……人家家裡怎麼能看上我。"
表姐搖了搖頭,「小敏,姐跟你說點掏心窩子的話。這幾個月,陸陸續續也有人給我介紹對象。介紹的都什麼人吶。死了媳婦的,三十好幾了沒娶上媳婦的,街道上的臨時工。還有鄉下的,說人老實,就是家裡窮點,當上門女婿最合適。」
她笑了笑,笑得有點苦:「你聽見沒?大家都覺得,我離過一次婚,就只配得上這種人。」
葉小敏心裡「騰」地躥起一股火,筷子"啪"往桌上一拍。
「放他娘的屁!離過婚怎麼了?那不叫掉價,那叫及時止損。」
她掰著手指頭數:「你看,你是雙職工家庭的獨生女。中專畢業,工作體面穩定。你才二十二歲。還長的這麼好看。你告訴我你哪點差了?那些給你介紹歪瓜裂棗的人,是他們眼界窄,不是你不行。」
周麗華看著小表妹,眼神有點複雜。
葉小敏繼續說:"表姐,你怕他家嫌棄你。但你有沒有想過。要是人家李警官根本就不嫌棄呢?他一個警察,追你之前還能不打聽麼?說不準人家早就知道了,只是壓根沒把這件事當回事!你不去問問,怎麼知道?"
"我都被騙過一次了。"
周麗華的聲音低了下去,深深的嘆了一口氣:"再來一次,我賭不起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