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日上午九點多。市三院急診科來了幾個紅小兵。
領頭的是個十四五歲的半大小子,胳膊上戴著紅袖章,手裡舉著紙糊的牌子。臉漲得通紅,一進門就使勁拍分診台。
「喂!梁濟安在哪?」
分診台後面兩個小護士,嚇得站了起來:「梁大夫……在手術室。」
「手術室?做什麼手術?叫他出來!」
小護士很無語:「正搶救病人呢,怎麼出來?」
毛頭小子們的不管不顧,帶著人就要往裡闖。
這個梁大夫,市三院的外科兼急診科主任,外頭人都叫他梁一刀。為啥叫一刀?
腸梗阻、胃穿孔、膽囊切除,但凡開肚子的事兒,經了他的手,十個能救回來九個。別人不敢動的刀子他敢動,別人縫不了的傷口,他能縫。
可就是這麼一個人物,解放前是在教會醫院學的西醫。那會兒洋人辦的醫院條件好、帶他的老外肯教他真東西。他一個醫院幫工,跟著洋大夫學了整整六年,練出了一身的本事。
現在被人翻出了舊檔案,說他在教會醫院接受過「帝國主義奴化教育」,說他跟洋人關係密切,歷史不清白。
這時候周麗華剛交完班,穿著護士服,收拾收拾就準備下班了。身後還跟著一個年輕男醫生,手裡拎著個聽診器。
見一群半大的小子要往手術室闖,趕緊擋在前面。
「小同志,前面是手術區,不能進去!」
周麗華臉色發白,「梁大夫正在給一個病人做急診手術,手術已經開始了,不能中斷。」
領頭的瘦高個嗓門挺大:「什麼手術?他就是找藉口躲起來了!今天必須把他揪出來!」
周麗華耐著性子解釋:「小同志,是一個腸梗阻病人,早上8點剛送過來的。你不信可以在護士站看看記錄。病人送來的時候已經休克了,現在已經開腹了,手術做到一半。你們現在進去,出了人命算誰的?」
旁邊那個男醫生也跟著幫腔:「手術室是無菌環境,你們身上帶著細菌病毒,進去會引發感染的,病人會得敗血症,這可是要死人的!」
這些紅小兵哪懂這些:「我們是革命行動!他一個反革命,還做什麼手術?你們是不是跟他一夥的?包庇牛鬼蛇神!」
周麗華寸步不讓:「我跟誰都不是一夥。我是急診科護士,我的職責就是保證病人安全。你們要抓梁大夫,等他做完手術,去醫生辦公室找他,去他家裡找他,都行。但不能硬闖手術室。」
"少拿死人嚇唬我們!"
旁邊一個扎辮子的丫頭喊,"你們這些穿白大褂的,都是一丘之貉!"
說著,幾個人一起往前擠。
周麗華沒有讓開。被人猛地一推。腳下打滑,後腰狠狠撞在暖氣片稜角上。她悶哼一聲,手撐住牆才沒倒下去。
護士帽也歪了,幾縷頭髮散下來。旁邊那個男醫生想扶她一把,被另一個紅衛兵攔住了。
就在這個節骨眼,外頭傳來一聲喝聲:「幹什麼的?」
李峰幾步跨進來,擋在前面。
他今天穿著警服。深藍色的制服,頭戴大檐帽,大領口的紅領章,腰帶上掛著警哨。
李峰今天輪休,但早晨所里臨時叫他回去處理個材料。完事之後他想著三院離得不遠,就順路過來看一眼。沒想到撞上了這件事。
一身警服往那兒一站,氣勢威嚴的很。幾個紅小兵被鎮住了,不自覺往後退了半步。
李警官看了一眼周麗華。見她靠在牆邊,手撐著腰,朝李峰點了點頭表示自己沒事。
李峰轉面朝這群孩子,語氣沉了幾分。「我是城北派出所的,你們是哪個學校的?誰讓你們來這兒的?」
領頭男孩挺起胸膛:「我們是……」
「我不管你們是哪個學校的。」
李峰打斷他,「我就問一句,你們有手續沒有?」
「什麼手續?」
「抓人審查的手續。介紹信、公函,或者上級單位的書面指示,有一樣就行。」
李峰把公文包拍了拍,「我這兒正好有份最近的通報,要不要看看正規的手續長啥樣?」
領頭的噎了一下,隨即梗著脖子:「革命不需要那麼多手續!」
「革命也要講規矩!」
李峰往前踏出一步,目光掃過幾個半大的孩子。
「你們要抓人,我沒意見。他有什麼問題,就按正規程序來,該審查審查。但是沒有手續,硬要從醫院把人帶走,這性質就變了。你們衝擊醫療機構、擾亂急診秩序,我作為轄區民警,不能不管!」
他抬手指向手術室門上玻璃,裡面隱約看得見無影燈的光亮。
「再說了,三院的醫生、護士說得也沒錯。裡面病人正在開刀。你們把大夫搶走了,出了事誰負責?你負責?在場每個人先寫一份保證書,病人出事了,直接找你們家長!」
幾個紅小兵面面相覷,全都慌了神。
領頭的張了張嘴,一句話都說不出口。後面一個年紀小的拽了拽他袖子。
「哥,要不……要不,先去別的地方?」
領頭硬撐著面子:「我們回去就匯報!這個梁濟安跑不了!」
李峰語氣緩下來:「去吧,別在這兒鬧出人命了。」
領頭揮揮手,嘴裡嘟嘟囔囔,帶著人往外走。瘦高個走到樓梯口還回頭瞪了一眼,但終究沒再回來。
急診科安靜下來。周麗華長長的出了口氣,擦了擦額頭的冷汗。
李峰把公文包擱在分診台上,走到周麗華跟前。「麗華,你還好嗎?」
周麗華點了點頭。
「撞哪兒了?」
「後腰。」
李峰不多廢話,扶著她坐到走廊長椅上。周麗華坐下的時候動作很慢,腰不敢使勁。
「我送你去外科檢查一下吧?」
周麗華搖頭:「不用了,我自己就是護士。估摸著就是青了一塊。一會擦點紅花油就行。」
李峰沒再堅持。彎腰撿起掉在地上的護士帽遞給她。周麗華接過來,重新戴在頭上,把散下來的頭髮攏到耳後。
李峰叮囑:「我回頭跟你們保衛科打個招呼,這兩天加強一下。以後再碰到這種事,先打電話通知派出所,別自己逞強!」
周麗華眼眶微微發紅,嘴唇動了半天,小聲說了一句:「今天…… 謝謝你。」
"謝啥謝。我穿這身衣服,都碰上了能不管嗎?"
李峰頓了頓,笑著補一句。
"不過你剛才,真挺勇敢的。稱的上是護士界的劉胡蘭!"
周麗華噗嗤一聲笑了出來。
「那個,為了感謝你,中午請你去國營飯店搓一頓。小李警官,肯賞臉不?
李峰眼睛一亮:「這話當真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