與此同時,葉抗美和田勇正擠在一輛綠皮火車裡。
車廂里根本轉不開身,過道、行李架、座位底下全是人。空氣里混著汗味、煙味和劣質燒酒的味道。
葉抗美把行李往座位底下一塞,跟田勇輪流坐一個位子。到了夜裡,兩人背靠背打盹,火車咣當咣當的響,晃得人骨頭都要散架了。
頭幾天,兩人精神頭足得很。出門前就聽人說,串聯走到哪都有接待站,管吃還管住。他倆腦子一熱,就偷跑了出來,壓根沒料到在外頭的難處。
每到一個大站,倆人就跟著人流下去找接待站。憑藉學生證吃大鍋飯,聽人演講,抄大字報。
田勇個子高,往人堆里一站就能搶到前頭。葉抗美的嘴甜,沒兩天就跟一幫外地的學生混了個臉熟。
昨兒上午,田勇剛上火車就說肚子疼,葉抗美一開始沒當回事,以為是他吃壞了肚子,讓他蹲茅廁緩一緩。
可到了下午,田勇開始拉稀了,往廁所跑了七八趟。到後來,乾脆連去廁所都來不及了。葉抗美一臉嫌棄,還是把帶來的乾淨衣裳給他換了一套,可沒半天又弄髒了。
今天早上,田勇開始吐了,吃什麼吐什麼,連喝水都吐。
「抗美……」
田勇趴在硬座上,臉色蠟黃,嘴唇乾裂開皮,連說話都有氣無力的。
「我是不是要死了?」
其他學生見他這個模樣,都嚇得離得遠遠的。擁擠的硬座區,硬生生弄出一片真空地帶。
「放屁!」
葉抗美摸了摸他的額頭,滾燙滾燙的。「發燒了!你這應該是痢疾,八成是喝了不乾淨的水。」
他學西醫的底子還在,知道痢疾是細菌感染,會導致病人上吐下瀉,如果嚴重到脫水可能會要人命。但他現在手頭沒有藥,連口乾淨的水都找不下。
「下一站下車,咱們去醫院。」
葉抗美把田勇的胳膊往自己肩上搭。他面上看著鎮定,其實心裡早就慌得不行了。要是田勇有個三長兩短的,他回去可怎麼交代呀?
「學生證……我的學生證好像丟了……」田勇迷迷糊糊地說。
葉抗美翻遍了田勇的口袋,又扒開行李來回的找,田勇的學生證確實沒影了。大概是擠火車的時候被人摸走了,或者是掉在哪個接待站了。
火車開到隴吉縣,倆人趕緊下車。
葉抗美背著田勇往出站口走,腿都在打顫。田勇個子高,雖然瘦,可整個人軟得像攤泥,重量全壓在他的背上。
這半個多月,他倆根本就沒吃飽過。接待站的飯,就是清湯寡水的米湯里飄幾片野菜,只能說餓不死。
兩人渾身上下散發著一股酸腐的氣味。站台上的人紛紛捂著鼻子繞道走。
「同志,打聽一下,最近的醫院在哪?」葉抗美逮著個穿制服的人就問。
那人身子往後一躲,皺著眉頭:「往前走兩個路口,左拐,是縣人民醫院。」
葉抗美道了謝,背著田勇一步一步往前挪。秋末的風帶著一股涼意,可他額頭上全是冷汗。
田勇趴在他背上哼哼,有時候喊「媽」,有時候喊「抗美」,有時候什麼也不喊,就這麼軟塌塌地垂著。
好不容易摸到了醫院大門口,葉抗美差點要哭出來。大門關著,上面貼著一張紙:「本院因故暫停接診,請前往……」
後面的字,被人撕沒了。
葉抗美用拳頭砸門,砸了半天,側邊的小門才拉開一條縫。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探出頭,捂著鼻子掃了他倆一眼。
「別敲了!縣醫院現在歸革委會管,這兩天沒有醫生坐診。連葡萄糖都開不出來。你就是有錢,這會兒也住不進來。」
「同志!我兄弟得了痢疾,上吐下瀉好幾天了,再不治就要出人命了!」葉抗美把田勇往門縫前湊了湊。
那眼鏡男瞥了一眼髒兮兮的田勇和滿身污漬的葉抗美,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「痢疾?那是傳染病!你們去傳染病醫院,別在這兒添亂!」
「啪」的一聲,小門關上了。
葉抗美僵在原地,肩膀上田勇的呼吸越來越重了,燙得他脖子發疼。
「抗美……」田勇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。
"我不行了……你別管我了……回去跟我爸媽說……兒子不孝……"
"你閉嘴!"
葉抗美咬著牙,重新架好田勇的胳膊。
"你想死都死不了。"
他記得火車站口有一個接待站。背著田勇,硬撐著又走了半個多鐘頭,總算到了地方。
棚子裡有幾個學生模樣的人在打牌,一個中年女人坐在桌子後面嗑瓜子。
葉抗美把情況一說,女人往棚子裡面瞟了一眼,連連擺手。
"不行不行,這病傳染。你看他那樣,萬一擱大通鋪上拉了怎麼辦?再說他沒學生證,我們也沒法登記。趕緊走!別擱這兒待著!"
"就一天,我看著他,保證不會弄髒床鋪!"
"不是髒不髒的事兒!痢疾是傳染病,你懂不懂?這屋裡幾十號人,一個傳染倆,倆個傳染四個,誰擔得起這個責任?快走快走!"
葉抗美還想再求兩句,旁邊打牌的一個男學生噌地站起來,不耐煩的揮手驅趕。
「走走走!別在這兒礙事!這年頭誰顧得上誰啊!」
葉抗美只能背著田勇退出來,孤零零的站在街邊,一時間不知道該往哪去。
秋風卷著落葉打在臉上,田勇趴在他肩頭,忽然「哇」的一聲又吐了,吐了葉抗美一脖子。
「田勇!田勇你撐住!」葉抗美感覺到背上的重量在下沉,意識在一點點模糊。
他四下張望,看見路邊有個廢棄的牲口棚,三面用土坯壘了半截牆。頂上搭了幾根木椽子和油氈,地上鋪著一層乾草。
角落裡還有一個石頭壘的料槽,像是從前給牲口餵料用的,早就幹了,底上積了一層灰。
他背著田勇走過去,小心翼翼把人放到乾草堆上。田勇蜷縮著身子,渾身發抖。
葉抗美蹲在旁邊,拼命的回憶和劉紅英一起學的中醫知識。
痢疾在中醫里叫「滯下」,分濕熱和寒濕,濕熱用白頭翁湯,寒濕用理中湯。他又想起衛校老師講過,痢疾最重要的是補液,防止脫水。
可他現在既沒有藥,也沒有生理鹽水。
葉抗美摸了摸口袋,糧票還剩一些,錢還有兩塊多。他跑進旁邊的一條巷子,敲開了一家老鄉的門,花了兩毛錢買下一罐子的米湯和一盒洋火。
米湯也算補液了。老鄉用一個陶罐盛了米湯,遞了出來。
「老鄉,我同學得了痢疾,您知不知道附近哪能采草藥?白頭翁、黃連、馬齒莧都行。」
開門的是個五十來歲的老漢,披著件破棉襖,上下打量了葉抗美一眼。
「你是大夫?」
「我……我學過一點。」
老漢嘆了口氣,抬手指向城邊的山:「城外南山上有一些草藥,田埂邊上就能找到馬齒莧。白頭翁不好找,得往深山上走。你認得嗎?」
「認得!我在書上學過!也在回收站點見過。」
「你這小伙子,自己都跟個泥猴似的,還要管別人死活。」
老漢搖了搖頭,「那個破瓦罐,你拿去用吧。就不用還回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