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頓好田勇,葉抗美沒敢耽擱,借了老鄉一把舊柴刀,轉身就往南山上跑。
十月初得山里,很多草都已經枯了。太陽明晃晃地掛在天上,照得田埂發白。
葉抗美彎著腰在田埂上找馬齒莧,那東西貼在地上長,葉子已經蔫巴了。他薅了一大把,塞進書包里。
又往山里走了一個小時,在一處背陰的坡上,終於找到了幾株白頭翁。白頭翁比較好認,頭頂有一團蓬鬆的白毛,就像個白鬍子老頭趴在草叢裡。
白頭翁入藥靠的就是底下那粗粗的主根。葉抗美挖出來湊到鼻子一聞,那股熟悉的苦味,差點讓他淚流滿面。
等他下山的時候,太陽已經偏西了。他懷裡抱著一大捧草藥,褲腿上全是泥,手上劃了好幾道口子。
走到山腳,葉抗美看見一條小河從山澗里淌下來。水清得很,還能看見底下的小魚。他伸手想去撈兩條,結果魚賊機靈,手剛挨到水面,「嗖」 一下全竄沒影了。
葉抗美放棄了,簡單的清洗了一下。把髒得最厲害的外衣脫下來,就著河水搓了搓。搓下來的水都是渾的,泥湯子順著河水流走了。他擰乾衣裳,搭在河邊的枯樹枝上。
從書包里重新拿出一件衣服套上,這件衣服其實也很埋汰了,但比脫下來那件強上不少。
葉抗美蹲在河邊,用涼水把自己那頭亂蓬蓬的頭髮也洗了兩把,水涼得他一激靈。
水面上映出他的臉,瘦了一圈,顴骨都突出來了,人也黑了不少。葉抗美對著水面里的自己咧了咧嘴,真是丑得沒法看了!
「媽的!」葉抗美罵了自己一句,抱著擰乾的衣服,往那個牲口棚趕。
回到棚子裡,田勇還蜷在乾草堆上昏睡,呼吸雖然平穩了些,但臉上那層蠟黃還沒褪乾淨。
葉抗美蹲在地上想了半天。瓦罐底是圓的,直接擱到地上根本立不住,火也沒法燒。他得就地壘個土灶才行。
他先把地上的亂草碎渣扒拉到一邊,清出一塊空地。棚子後面有條水溝,水還算清澈。溝底散著不少圓石頭。葉抗美跳下去,挑了十來塊大小差不多、比較平的石頭往岸上扔。
又順著溝走了一段,發現溝壁上有塌下來的黃泥塊,已經被曬硬了。他掰下幾塊抱回去。來回跑了三四趟,棚子口堆起一堆石頭和泥塊。
葉抗美拿柴刀在地上挖了個淺坑,搬來五塊大石頭圍成一個圈,中間留個口子當灶門,用來塞柴火。
他把黃泥塊掰碎了,兌上水,用手攪成黏糊的稠泥。抹在石頭的底邊上,往地上一按,石頭就穩穩地坐住了。黃泥揉得不夠細,裡面還裹著小沙粒,但他也顧不上挑了,湊合著用吧。
他又把鵝卵石一塊一塊地往大石頭之間的縫隙里塞,每塞一塊就糊一層泥。從下往上碼,碼了三四層。圍成了一個圈,頂上留個口子可以放陶罐。葉抗美沒有經驗,搭得有點歪。
土灶勉強搭好了,他把陶罐擱上去,剛好卡在石圈裡。罐底懸在灶膛里,離地大概一拃高。
「妥了!」
葉抗美去河溝里洗掉手上的泥,覺得不放心,又蹲下來,把灶膛裡頭掏乾淨。然後他去棚子後面的枯樹上掰了一把干枝,又薅了幾把乾草,填進灶膛里。
掏出火柴,擦的一聲,火苗竄了起來。乾草一點就燃,火苗順著柴枝往上舔。
他蹲在地上,拿根棍子撥了撥,讓空氣進去,火慢慢旺了起來。
濃煙從添柴口往外冒,嗆得他連連咳嗽,眼淚都給熏了出來。黑煙裹著草木灰,不一會兒臉上就黑一塊灰一塊了。
藥湯熬出來是黑褐色的,苦得嗆鼻子。葉抗美用一塊破布墊著手,把瓦罐從灶上端下來,放在地上晾涼。
「田勇,起來喝藥!」
田勇迷迷糊糊地睜開眼,葉抗美把他扶起來,一口一口地把藥湯往他嘴裡灌。田勇喝一口吐半口,葉抗美只能再灌,一邊灌一邊吼。
「田勇!你他媽給我咽下去!老子爬了一天的山給你挖的藥,壘灶生火折騰大半天,你要是敢吐?老子就真不管你了!」
田勇咬著牙,靠毅力把藥咽進了肚子裡。
第二天一早,田勇已經不拉稀了。葉抗美伸手摸他的額頭,燒也退下去不少。
他鬆了口氣,蹲在土灶前,把昨天的藥渣子重新添了河水,又熬了一罐。昨夜糊上的黃泥已經干透變硬了,土灶比昨天更結實了。
「你這灶搭得還挺像回事。」
田勇撐著身子坐了起來,看著棚子口那個用鵝卵石和黃泥壘起來的歪灶。
葉抗美把藥端過來,一臉嫌棄。「趕緊喝!」
田勇接過瓦罐,皺著眉頭一口氣灌下去了。
「抗美,說真的,我再也不出來串聯了。」
「哎!旁邊有條河,你要是身子好的差不多了,就下去洗洗!」葉抗美一臉嫌棄。
「行,我也受不了自己身上的味了。」
昨天的老漢不知什麼時候溜達到了這邊,站在棚子外頭看了一會兒,目光落在這個簡陋的石灶上。
葉抗美苦笑:「湊合湊合能用就行。」
老漢點點頭,「小米你還要不?我這還有野菜玉米餅子,便宜些勻給你們倆。」
大叔拎了兩個布袋子,葉抗美打開口袋瞧瞧。小半袋黃澄澄的小米,約莫有個五斤重,雖然摻了點糠皮,但可是正經的糧食。田勇眼下身子虛的很,最適合熬碗小米粥補一補。
另一袋裡有六塊玉米餅子,摸著還挺熱乎,聞著有股粗糧的焦香。葉抗美肚子咕咕直叫,口水忍不住一個勁往外冒。
「要!大叔,從今天開始,您就是我親叔!這些……多少錢?」
老漢心裡盤算了一下:「小米算你一毛一斤,五斤五毛錢。餅子六個,給上兩毛吧。一共七毛,糧票我就不收你們的了。」
說實話,大叔是個厚道人,這個價已經很實在了。只不過他倆是偷跑出來的,出門前聽人說外面串聯管吃管住,帶的錢票都不多。
一路花銷下來,手頭早就所剩無幾了。葉抗美心裡掂量半天,咬咬牙,從書包里摸出零錢,數出七毛遞了過去。
「行,我們要了。大叔,謝謝您!」
老漢接過錢,揣進懷裡,又看了看棚子裡的田勇。
「好點了?」
「好多了!再歇一天,明天我們就回家。」
大叔走後,葉抗美扶著田勇去河邊洗涮,兩人簡單洗漱後,把髒衣服都搓洗了一遍。
田勇的痢疾好多了,雖說肚子還有些咕嚕,起碼有精神了。他能自己站起來走動了,腿上也攢了幾分力氣。不再像之前那樣渾身發軟,站都站不穩了。
第二天,兩個人,一人背著行李,一人腰上拴著陶罐。互相攙扶著,沿著土路慢慢往火車站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