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中旬,城北轄區出了一樁大案。
有一對老夫妻,住在城北老巷子裡。兒子在外地工作,平常只有老兩口在家住。這天夜裡有人撬門進屋,翻東西,沒成想驚醒了老人。
老頭喊了一聲,結果被歹徒捅了兩刀,人當場就沒了。老太太受了重傷,送到醫院搶救。撐了兩天,也沒能救回來。
城北派出所接的警。李峰那天在值夜班,半夜四點被叫了起來。等他們趕到現場,老頭的血都已經涼透了。
案子還沒捋出什麼頭緒,才隔了兩天,城西又出了一起案子。這回是一對年輕的夫妻,男的被砍死了,女的則受了侮辱。
兩起案件作案手法高度雷同,均為夜間撬門入室搶劫,兇手都持刀行兇致人死亡。市局決定併案偵查,命名為「10·11系列入室搶劫殺人案」,要求警局限期破案。
城北、城西兩個派出所,只能全員加班了。
可問題是,該怎麼查?
今年十月,全國大串聯正值高潮。火車站、汽車站人頭攢動,到處都是背著鋪蓋卷的學生。南來的北往的,烏泱泱的都是人。接待站、旅館、招待所也都住得滿滿當當。
這上哪兒查去?嫌疑人作案之後,只要混進人堆里,坐趟火車就走了,連個影兒都留不下。
城北的這片,老巷子多、外來流動人口多。排查的民警、街道工作人員跑斷了腿,但問誰誰都說「不清楚」、「沒注意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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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峰連著一個星期沒有回家了,困了就在辦公室長椅蜷一會兒,醒了就接著走訪。
轄區內所有有前科的人員、近期釋放的勞改犯、所有形跡可疑的外來人員,挨個排查。前後查了有上百人,沒一個有嫌疑的。
更要命的是,幾個目擊者說的嫌疑人的特徵,根本就對不上。
第一起案子裡的老夫妻,他們隔壁的住戶說:「那天夜裡我聽見了動靜,扒窗戶看了一眼,看見一個人從巷子裡跑了出去。那個人長的挺高的,人也挺壯實,好像是個圓臉。」
第二起案子的女受害人受了驚嚇,但記下了幾個特徵:「那個人的個子不高,身形偏瘦。臉有點長,眼睛不大,但鼻子挺高的。」
一個說又高又壯,一個說又矮又瘦。一個說是圓臉,一個說是長臉。
所里開案情分析會,偵查員把幾份筆錄並排攤在桌上,連老民警們看了都撓頭。
「這倆人到底有沒有看清?光靠這些文字描述,犯罪嫌疑人就是來所里溜達一圈,咱也認不出來呀。」
該走訪也走訪了,該排查也排查了,線索一條條斷了。實在沒有什麼辦法,案子就卡在那了。
10月20日下午,幾個民警聚在辦公室里討論案情。
陳芳在辦公室里整理走訪記錄,越看頭越疼。
王保家一拍桌子,嗓門大得隔壁都能聽見。
"還查個屁!我們連犯罪分子長什麼樣都不知道,拿什麼查?目擊者說的亂七八糟,一會高一會矮,一會胖一會瘦。合著犯罪分子還能變戲法呢?!"
眾人沉默了幾秒。
陳嬸從文件堆里抬起頭,想了想,開口了:"哎!小李。"
李峰抬頭看向她。
「前陣子,有個小丫頭找我打聽你。她不知道你叫什麼名字,拿了一張畫像過來給我看,畫得跟你本人一模一樣!」
李峰一愣:"啥?"
陳嬸回憶:「就是一個在二工院上學的小姑娘,好像姓葉。說是她表姐跟你在相親,她特意找我打聽你的情況。」
李峰一聽就明白了,周麗華跟他提過一嘴,說表妹去打聽過他的家庭情況。但沒有提什麼畫像的事。
「陳嬸,畫得真那麼像?」
陳嬸很肯定:「像!特別逼真!你說,能不能把這個丫頭請過來,讓她聽聽目擊者的描述,幫忙畫一張嫌疑人的畫像?」
李峰站起來,把筆錄本合上往桌上一擱。
「陳姨,你說的人應該就是我對象的小表妹,叫葉小敏,在二工院上學。我現在就去找她問問。」
辦公室里倏然靜了一瞬。
民警老趙先反應過來,手裡的搪瓷缸往桌上一頓:「啥玩意兒?小李,你啥時候處上對象了?」
李峰抬手扯了扯警服領子,神色有些不自在:「那個…… 剛處上還沒多久呢。」
「剛處上,那也是對象啊!」
王保家探過頭來,眼裡滿是好奇。「啥時候帶過來給大伙兒瞧瞧?」
陳嬸一下子來了興致,笑著打趣,「你這孩子,嘴也太嚴了,處了對象也不吭一聲。」
李峰被圍在中間,難得地有點窘迫。他擺了擺手。
「回頭再說,回頭再說!我先去找人了,案子要緊。」
抓起帽子往外跑,身後老趙還在喊:「小李,你可別別糊弄我們!等案子破了,必須把人帶過來!」
李峰耳朵根都羞紅了。
他出了派出所,跨上自行車,往二工院方向騎。
到的時候,機械一班正好在上自習,教室里只坐了二十幾個學生。葉小敏正低著頭,專心畫零件圖紙。忽然有同學拍了拍她的肩膀,她一抬頭,就看見穿警服的李峰站在教室門口跟她揮手。葉小敏愣了愣,連忙起身走了出去。
「李警官?你怎麼來了?不會是我姐出啥事了吧?」
「沒有!你表姐好著呢。我是來找你的。」
葉小敏更納悶了:「找我幹啥?」
李峰開門見山:「你找陳嬸打聽我的時候,是不是拿了一幅畫像?是你親手畫的嗎?」
葉小敏有點不好意思:「哦,那個李警官……我跟我姐打包票,說幫忙打聽你來著。結果回了學校才發現忘問你的名字了,怕打聽錯人,就憑印像畫了一張畫像。」
「才見過三回,你就能把我畫出來了?」
葉小敏看了李峰一眼,有點莫名其妙,就這點事,還專門到學校找她?但還是解釋了一下。
「我學過機械製圖,抓形狀是基本功。腦子裡對你這個有印象的話,能畫個大概。」
「那張畫能讓我看看嗎?」
葉小敏回到教室,從書包翻出那張素描,拿出來遞給李警官。
李峰低頭一看,好傢夥!跟照鏡子差不多。他小心折好,揣進公文包。
「葉小敏同志,我們現在有個案子,碰到了瓶頸。目擊者說不清楚嫌疑人的長相,兩個人的描述前後矛盾。我想請你幫個忙。你能不能根據目擊者的口述,畫出嫌疑人的樣貌?」
葉小敏當然知道畫像破案的方法。後世的公安系統里,專門有模擬畫像師這個職業。他們能夠憑藉目擊者的口述描述,精準還原出嫌疑人的樣貌。
可她不一樣,她只是天生記憶力強,手腦協調性高,能把腦海里記下的畫面完整的畫在紙上。但單憑別人口頭描述憑空畫像,她還從沒有試過,心裡也沒有底。
葉小敏遲疑片刻:「我既不是學醫的,也沒有學過繪畫,對人體骨骼、比例這些都不熟悉。之前能畫出人像,不過是記性好、手上控筆能力強罷了,算不上專業。」
李峰開口:"不用有多專業。只要畫出來,目擊者能認出來就行。案子現在很緊,市局給的辦案期限有限。你願意來派出所試試嗎?"
葉小敏點頭,"行!可以試一試。我去跟班主任請一下午的假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