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月底的龍城,風裡裹著淡淡的煤煙味兒。
葉抗美和田勇互相攙扶著,一瘸一拐的往家走。
兩個人灰頭土臉的,衣裳爛了,鞋底也磨穿了,頭髮長得都蓋住了耳朵。
葉抗美腰上還拴著那個陶罐。田勇更是瘦得連眼窩都深深的陷了下去,那件土布褂子被風一吹,就變的鼓鼓囊囊,看著就像竹竿外頭套了層布。
他倆本打算坐火車回龍城,可田勇學生證丟了,根本就上不了車。葉抗美沒丟下病懨懨的田勇,倆人從隴吉縣一路搭車、走路,花了半個多月,硬生生的走了回來。
剛踏進太鋼地界,路邊的一棵大棗樹底下,幾個老漢正圍在一起下象棋,旁邊還有幾個看棋的,一邊看一邊嘮嗑。
葉抗美和田勇從旁邊路過,一個蹲著看棋的老漢抬頭瞥了他們一眼,又低下頭看棋。過了幾秒,他猛地抬起頭來,盯著兩人的背影看了半天,噌地站起身。
「哎!那不是葉家老二嗎?」
下棋的、看棋的全停了手,齊刷刷的扭頭看過來。
「哪個葉家?」
「葉二強家!那個,腰上拴個破罐子的,不就是葉抗美那小子嗎!」
「我的天吶!還真是他!旁邊那個是老田家小子吧?怎麼瘦成這樣了!」
棋盤翻了,棋子滾了一地,沒人顧得上撿。幾個老漢全站了起來,呼啦一下子圍了過去。
有人蹬著自行車往太鋼醫院去找周秀蘭,有人跑去田勇家拍門。
「老葉!老田!你們家孩子回來了!」
葉抗美和田勇站在路邊,被街坊鄰居們團團圍住。有人遞過來熱水,有人掏出塊糖塞過來。
還有人伸手摸了摸他倆的胳膊,連聲的感慨:「咋瘦得就剩只下一把骨頭了!」
另一邊,周秀蘭正在醫院外科給人換藥,聽見外頭大喊「秀蘭,你家的抗美回來了!」,手裡的藥瓶"啪"地掉在地上,碎了。
她連白大褂都來不及脫,騎著同事的自行車就宿舍區趕。遠遠看見路邊圍了一大堆人,她兒子站在人堆中間,瘦得她差點沒認出來。
「抗美?」
周秀蘭從車上跳下來,一把拽住葉抗美的胳膊,上上下下的打量。
「你個小兔崽子!」
話剛說完,一把抱住了二兒子。葉抗美聞到他媽身上那股消毒水味。鼻子一酸,把臉埋在他媽肩膀上,悶聲開口。
「媽,我回來了!」
田勇他爹也趕了過來,看見兒子那副脫相的樣子。嘴唇直抖,一個大老爺們眼眶一下子就紅了。上去直接對著田勇的後背,就是一巴掌。「你個敗家玩意兒!」
"走!先回家!"
周秀蘭一把摟住葉抗美的肩膀,又回頭拽了田勇一把,"回去洗乾淨了,記得上醫院輸點液!"
倆人被各自的家長領回了家。
葉二強趕回了家,去灶上燒了了一鍋熱水。他兌好兩盆熱水,放在葉抗美腳邊。又拿了塊肥皂,擱在旁邊。
「一盆水洗腳,一盆水洗臉、擦擦身上,人都要臭了!」
葉抗美坐下來,脫掉了已經磨穿了的鞋子。腳上全都是血泡和泥垢。他把腳泡進熱水裡,疼得嘶了一聲。
葉二強皺著眉頭看了一眼,起身進屋,拿了盒藥膏出來。
「自己塗上。」
葉抗美洗漱完換了身乾淨衣裳,整個人輕了好幾斤。
周秀蘭先回醫院安排了,等葉抗美和田勇到了太鋼醫院。周秀蘭早就推著兩瓶葡萄糖,在輸液室等著了。
她拍了拍病床,「快坐下!」
葉抗美乖乖的坐下,針頭扎進手背,他扭過頭不敢看。田勇坐在旁邊的床位上,他爸在一旁陪著。
葡萄糖一滴一滴地往下走。周秀蘭站在床邊,叉著腰問:「說吧,你倆到底怎麼回事?」
「我們一開始雖然也吃不飽,但整體還行,後來田勇得了痢疾……」
倆人把經過講了一遍,去過哪些地方,幹了什麼。田勇得了痢疾,上吐下瀉的,學生證不小心弄丟了,醫院也不肯收治,接待站也不讓住。
葉抗美上山采了藥,用鵝卵石和黃泥壘了個土灶,然後熬了藥。有個好心的老漢賣給他們小米和幾塊餅子。田勇病好之後,沒有學生證沒法子坐火車,兩人就從隴吉縣徒步往回走。
「能搭車就搭一段,拖拉機、牛車、拉煤的卡車都坐過。有時候走水路能坐一段船,船家看我們可憐,就少收點錢。有些接待站不查學生證也能住,我們就睡大通鋪。不讓住的,倆人就在橋洞、破廟裡湊合一晚。
從隴吉縣出發的時候我剩一塊多,田勇還有三、四塊。走到介休,錢就全花光了。最後幾天,我們幫人家劈柴挑水,換兩口吃的……」
田勇低頭看著手背上的針頭,一臉愧疚。
「抗美,其實能單獨坐火車回家,他的學生證還在。可他沒丟下我……」
周秀蘭一開始還板著臉,聽到後半段,嘴唇抿緊了,眼圈也紅了。轉過身去假裝整理藥瓶,掩蓋情緒。
田勇他爸站了起來,走到葉抗美跟前,鄭重的開口。
「抗美呀,叔真心謝謝你。要不是你,說不準田勇這臭小子就回不來了。」
「叔,您別這麼說。」
葉抗美有點不好意思了,「我和田勇是最好的哥們,一起出去的肯定要一起回來。」
正說著,葉小敏跟大哥葉衛東推門而入。
「二哥!」
葉抗美有點詫異:「小敏,你怎麼回來了?」
「大哥去學校找我,我特意請了一天假!」
葉小敏幾步衝到病床前,上上下下的打量自家傻二哥。目光從他凹進去的眼眶掃到扎著針的手背,又從手背上挪到蔫蔫的田勇身上。
「哎呀!你倆這是去逃荒了?瘦得跟倆猴似的,都脫相了,我差點都沒認出來!」
她拉過一張凳子坐下,伸手在她二哥的胳膊上捏了一把,捏起來一層皮。
一臉嫌棄的吐槽:「大家都瞧瞧!葉抗美現在跟乞丐一樣,骨頭架子外面掛了層皮。田勇哥更是嚇人哦,眼眶都凹進去了,跟骷髏成精了一樣。」
田勇靠在床上,有氣無力地翻白眼:「葉小敏,你的嘴還是這麼毒!」
「我嘴還毒?我這可是大實話!」
她胳膊抱在胸前,笑了:「別人串聯怎麼沒串成這樣啊?瞧瞧你倆這德性,跟要飯的乞丐一樣。我敢打賭,你倆這事兒,在太鋼家屬區能傳兩年!」
葉抗美和田勇對視了一眼。
葉抗美先反應了過來,腦子裡「嗡」的一下。太鋼家屬區就那麼大點地方,街坊鄰居們抬頭不見低頭見。
今天這事鐵定已經傳開了。誰家小子出去串聯,回來跟叫花子一樣,腰上還拴個破陶罐,這他媽不得讓人笑掉大牙?
田勇也想到了。他臉色本來就蠟黃,這下更難看了。嘴唇嚅動了一下,小聲嘟囔。
「完了!完了!往後我在廠區還怎麼混啊?」
「田勇哥,你還想著混啊?」
葉小敏又補了一刀,「我估摸著,你倆今天一進生活區,准有人開始編順口溜了。『葉家老二田家小,串聯串成叫花佬』,你倆信不信?」
「哎喲!」
葉抗美接受不這種社會性死亡,抬手捂住臉。針頭被他扯掉了,疼的他嗷的叫出聲來。
「完了!」
田勇深深的嘆了口氣,一臉的生無可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