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上旬。
本來這個季節,地里也沒啥活了,社員們該貓冬歇口氣了。可今年不一樣!8月京市開了全會,"農業學大寨"從晉省的地方經驗變成了全國性的號召。
這一運動發源於本省,要是這面紅旗舉不起來,市里、區里誰也交代不過去。上頭催得緊,要求梯田必須趕在開春前壘起來,等來年春天好下種。
龍城周邊大大小小的公社,全都動了起來。紅旗插滿了山頭,人群漫過坡地,修梯田、壘石堰,幹得那是熱火朝天。
城裡學校也不消停,組織剩下的學生下鄉支農。拾糞的拾糞,壘堰的壘堰。葉小敏他們這些天,一個個都灰頭土臉的,累得連飯都懶得吃。
可修梯田這活計,最吃力的不是挖土壘堰,而是物料轉運。石料得從溝底往坡背上背,土方要從低處運往半山腰倒。
東方紅-54型拖拉機動力十足。可上山的田埂又窄又彎,四缸拖拉機的機身笨重,根本開不上去,有一身蠻力卻沒地方使。
只能用單缸拖拉機掛著拖斗,但這種拖拉機平地上跑得還行,一上梯田的坡道就露了怯。
坡一陡,柴油機就"突突突"的抖個不停,油門擰到底也爬得費勁。只要稍微多拉點貨,水箱就開了鍋,白汽噗嗤噗嗤往外冒。駕駛員急得滿頭汗,社員們只能站在坡下乾瞪眼,修梯田的進度就慢了下來。
趙平跑了河西區十幾個大隊,耳朵里灌的全是這種抱怨。有一天在柳溝大隊,他親眼看見一台手扶拖拉機掛著一斗石塊往梯田上爬。
剛爬了三分之一,發動機聲音突然變了調,從"突突突"變成"吭哧吭哧"。車頭一歪,石塊"嘩啦"一下滑下來半斗。
駕駛員一腳踹在輪胎上,張嘴就罵:"這破單缸機,碰上陡坡就是個廢物!"
孫技術員提醒:「趙哥,你之前不是提過,工學院那邊搞出來一種小型的雙缸發動機,勁兒大還穩當,咱們啥時候才能用上?」
趙平心裡"咯噔"一下,對呀!崔教授發明的那台發動機!
他想起8月初那次去工學院,崔文斌展示的那台雙缸水冷柴油機,一台機器能掛五種農具,抽水、脫粒、粉碎、鍘草、碾米,一插一擰就完事了。
那台雙缸機,個頭小但勁兒卻足,能爬坡還能帶拖斗。這不就是為修梯田的工作專門準備的嗎?
趙平立馬回去跟科里匯報,領導一聽也覺得靠譜。火速辦完手續後讓他趕緊跑一趟工學院。
趙平跟孫技術員,一人騎了一輛二八大槓,往龍城工學院趕。
發動機教研室的大門敞開著,但是整個房間空蕩蕩的,圖紙、記錄本,啥東西都沒有。
他倆跑到工學院機械系的辦公室。
「同志,麻煩問下,我找崔文斌教授。剛去教研室看過了,裡面沒有人,是換地方辦公了嗎?」
男老師停下手裡的筆,上下打量趙平:"你找崔文斌?你是他什麼人?"
趙平連忙擺手,"我是區上農業科的,叫趙平。八月份跟著區革委會的同志來過一趟,崔教授當場演示了他設計的雙缸柴油機。
最近各個公社都在修梯田嘛,我們想來工學院申請幾台雙缸機,放到大隊實地試試效果。」
他從挎包里抽出一沓文件,攤在男老師桌上。最上面是河西區農業科的公函,蓋著紅彤彤的章。
底下還壓著一張區公所轉來的批覆件,標題寫著《關於申請試用新型農用動力機械的請示》。
"這是我們科里打的報告,區上已經批了。我們農業科牽頭,選兩個大隊做雙缸柴油機的試用點。
如果工學院這邊能配合,我回去就讓科長正式跟教育系統下文,走公對公的渠道,簽試用協議,機器算公物調撥。」
男老師低頭掃了一眼文件:「你們這手續倒是齊全。」
他嘆了口氣:"但是,同志,這份批覆我接不了。崔文斌的事,不是機器好不好用的問題,是立場的問題。
崔文斌一家三口都跑了,上頭已經定性了,說他畏罪潛逃。你就算把省里的章蓋上來,我也做不了主。"
趙平愣在原地:"跑了?啥時候的事?"
「早就跑了!」
孫技術員瞪大了眼:「這能跑到哪兒去?」
「那誰球知道!」
趙平嗓子發乾:"那……那他那些資料呢?機器呢?圖紙呢?這些東西是給農民幹活用的,跟發明人是誰沒多大的關係……"
男老師搖搖頭,「趙幹事,你這不是為難我們嗎?」
兩人不甘心,又折回到教研室門口,打算找人再打聽打聽。
孫技術員拉住一個路過的學生,「同學,你知不知道,這個教研室的資料都去哪了?」
「被拉去操場了,你們過去一看就知道了。」
趙平腦袋「嗡」的一下,心說壞了。撒腿就往操場跑,孫技術員緊跟在後頭追。
還沒走到地方,老遠就看見滾滾的黑煙,火光把半邊天都映紅了。
跑到近前,趙平倒吸了一口涼氣。
十幾個學生圍著一個大火堆,臉被映得通紅。火堆里有工作檯上拆下來的零件、幾塊翻砂出來的缸體毛坯、一台組裝完成的雙缸機。
一個戴紅袖章的男生高高舉起一個木製的曲柄模型,衝著周圍人大喊:"這就是崔文斌搞出來的東西!反動透頂了!"
說完狠狠的把木模摔進了火里,木模"咔嚓"一聲裂開,火舌立刻卷了上去,燒得噼啪響。
旁邊的一個女生拎著一捆筆記本往裡扔:「這些資料全部都燒了!跟反動權威劃清界限!」
趙平沖了上去,伸手就要從火堆邊撈那捆筆記本,被旁邊一個高個子的學生一把推開了。
"你幹什麼!"
趙平急了,聲音都變了調,
"這台機器、這些資料都是給農民用的!你們不能燒!」
「你哪個單位的?居然替資本家說話?」
「我是區農業科的!"
他指著那台機器,嗓子都劈了:「這不是私人的東西!這是國家的財產!是科研成果!你們燒了,以後公社拿啥修梯田?拿啥抽水澆地?」
「你少拿農民當幌子!這是階級鬥爭!」
"滾開!"另一個學生紅著臉,推了趙平一把。
"反動權威留下的毒草,燒了才幹淨!你一個農業科的幹事,立場都有問題!"
趙平被推得踉蹌了兩步,孫技術員趕緊伸手扶住了他。
趙平聲音都在發抖,"你們這些娃娃!這是在糟蹋東西!"
一個矮個子學生橫身擋在火堆前,紅袖章晃得刺眼:"你再說一句反動的話,我們連你一起批鬥!"
周圍幾個學生呼啦一下圍了上來,有人推了趙平肩膀一下,有人拿手裡的木棍往他腳邊一杵。趙平往前硬頂了一步,還想張嘴理論。
"趙哥!別衝動!"
孫技術員死死的拽住他的胳膊,使勁往回拉。
"你看,資料都燒起來了,再說啥也救不回來了。"
孫技術員壓低聲音,幾乎是貼在趙平耳朵邊上,"咱倆再待下去,真的要惹禍了!"
趙平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。筆記本的邊角已經卷了起來,火苗舔上去,紙頁一卷,化成了灰。
他張了張嘴,喉嚨里像塞了團棉花,一個字也擠不出來。
趙平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,最後長長地嘆了口氣。
"走吧!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