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
全系的教職員工,再加上幾個跟崔教授沾過邊的學生,全被喊到了大會議室里。椅子不夠坐,後頭的人靠著牆站了一排。
系主任往台上一站,臉黑得像鍋底刷了層黑漆。他清了清嗓子。
"同志們!崔文斌畏罪潛逃,這是嚴重的政治事件!上頭有指示,凡是跟他打過交道的人,全部都要徹查!
今天這個會,就是給大家一個機會,表明態度、亮出立場!誰也別藏著掖著,主動交代,才能早點過關!"
底下鴉雀無聲,連一聲咳嗽聲都沒有。
馬主任目光一掃,像探照燈似的落在前排的三個人身上:"蘇麗、陳鵬、王解放,你們三個,是崔文斌課題組的核心成員,你們先說!"
王解放不慌不忙的表態:「馬主任,各位老師。我在六月份就已經退出了崔文斌的課題組。」
底下有人小聲"哦"了一聲。
"這是我的退出聲明,當時就交到系裡備過案了。"
王解放從兜里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上頭還蓋著街道辦和系裡的公章。
"我退出是因為早就察覺到,崔文斌這個人立場有問題,再繼續共事並不合適。我退出之後,再沒踏進過教研室一步。崔文斌的事,跟我一點關係都沒有!"
馬主任拿起那張紙看了看,臉色緩和了不少,點了點頭:"王解放同志的態度很明確,退得早,退得對。下一個,陳鵬!"
陳鵬"騰"地站起來,整張臉擰巴得跟揉皺了的紙似的,明擺著寫著"老子不樂意"五個大字。
"我……我進課題組,初衷是學內燃機技術。崔老師留過洋,懂的東西多,我一開始覺得能學到真本事。沒想到……"
他頓了一下,牙關咬得緊緊的:"沒想到他是這種人!現在看來,他那些技術,也是為資產階級服務的!我堅決要求,跟他徹底劃清界限!"
說完"啪"地一甩手,就坐下了,臉扭到了一邊去。
馬主任眉頭皺了一下,這發言,怎麼聽著像賭氣呢?這小子家裡什麼情況他清楚,犯不著為了這點事撕破臉。算了!表態了就行。
"蘇麗!"
蘇麗站起來,頭髮利利索索地扎在腦後。這姑娘大學畢業後留校當助教,管資料管設備,跟崔教授接觸的最多。
她不慌不忙,開口的話滴水不漏:"馬主任,各位老師。畢業後留校,系裡安排我給崔文斌做助教,並不是我主動申請的。那時候年紀小,組織安排乾啥就幹啥,並沒有想太多。"
她稍微停頓,語氣加重了幾分:"崔文斌平時穿著十分的講究,穿西裝打領帶,連襯衫都熨得筆挺,說話還帶著洋腔洋調,動不動就提到外國的技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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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時候的我見識淺薄,沒有察覺到這是資產階級思想的侵蝕。現在想想,真是後怕的很。他思想上的問題,我沒能及時的警覺,這是我的失職!"
底下有人點頭。
"從今天起,我跟崔文斌徹底劃清界限!肅清毒瘤,堅決擁護組織的決定!"
馬主任臉上露出一點笑意。
"好!三位同志的態度都很明確,這是進步的表現!希望大家以他們為榜樣,有問題的主動交代,沒問題的也要提高警惕!
崔文斌的案子,學校會一查到底,只要主動劃清界限,組織並不會為難大家!接下來,機械系各位老師挨個發言。」
散會的時候,陳鵬路過蘇麗身邊,低聲嘟囔:"劃清界限就劃清唄,人都跑的沒影了,不劃等著挨批嗎?"
蘇麗瞪了他一眼:「有話回去再說。」
陳鵬點了點頭,壓低聲音:「蘇姐,你說……」
三天後,《龍城日報》的第三版,刊登了一篇文章《反動學術權威崔文斌畏罪潛逃,工學院師生奮起聲討!》
正文寫得那叫一個狠,一頂頂大帽子直往他身上扣:
"崔文斌,男,五十一歲,龍城工學院機械系發動機教研室主任。出身資本家家庭,其父解放前曾在龍城開辦紡織廠,之後逃往國外。
崔文斌本人在漂亮國讀書,長期受資產階級教育毒害,回國後混入高校教師隊伍,竊取了教研室主任職務。
八月中旬,群眾揭發崔文斌在教研室搞'獨立王國',夜間閉門熄燈進行非法活動,疑有裡通外國之嫌。
區上派人核查,崔文斌百般抵賴,以所謂的'農用機械改良'為幌子,妄圖矇混過關。
經查,其所謂的'雙缸柴油機'項目,實為借科研之名行復辟之實,圖紙資料中夾帶大量外文文獻,宣揚洋奴哲學,崇洋媚外。
九月,隨著運動的深入,崔文斌眼看罪行敗露,於深夜攜妻帶子倉皇潛逃,至今下落不明。此乃典型的畏罪潛逃、對抗運動!工學院廣大革命師生已經查封其辦公室與教研室。所有資料圖紙、實驗設備,已全部焚毀。
崔文斌一日不歸案,追查一日不收兵!"
文章的旁邊,還有塊豆腐塊大小的聲明。
《堅決與崔文斌劃清界限》:龍城工學院機械系教職工蘇麗、學生陳鵬、王解放,堅決與反動學術權威崔文斌劃清界限。
晉省二工院,206宿舍。葉小敏他們宿舍的人都比較老實,現在都還在學校待著。
王彩鳳盤腿坐在床上看報紙,翻著翻著,手猛地停了,眼睛瞪得溜圓。
"哎!隔壁工學院有個教授畏罪潛逃了!"
李文靜聞聲"蹭"地站起來,「啊?真的假的?」
「真的!報紙上白紙黑字寫著呢!"
王彩鳳手指頭戳著第三版,"叫崔文斌,發動機教研室的主任!說是什麼資本家出身,留過洋,搞什麼雙缸柴油機,結果被群眾揭發後,連夜帶著老婆孩子跑了!"
李招娣撇撇嘴,「嘖嘖嘖,你們說他不會是敵特吧?"
王彩鳳連連點頭:「對!大半夜的關門搞研究,保不齊是在竊取情報呢!」
李文靜跟著附和:「要不然為啥要跑?心裡沒鬼跑什麼?人抓到了沒?」
"報紙上沒寫抓沒抓到。"
王彩鳳掃了一眼,"就說'至今下落不明',估計是跑遠了吧。"
王梅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,"報紙上寫的,未必全是真的!"
宿舍里安靜了一秒。
王彩鳳扭頭看她:"王梅,你怎麼還替這種人說話?報紙上都定性了,這個老師都畏罪潛逃了!"
"我沒替他說話。我就是覺得,這個事兒經不起仔細琢磨。這個崔老師要是真的受資產階級毒害,直接留在漂亮國不好嗎?何苦還要回國研究發動機呢?
再說了,特務需要打探情報,去哪兒不好?去軍隊,去兵工廠,去保密單位,那才叫特務。大學裡能打聽到什麼情報?」
李文靜皺了皺眉:"他的學生都登報跟他劃清界限了!"
王梅苦笑了一下,"我就是覺得,下結論之前,多想想總沒壞處。"
鄭芳芳點點頭,"王梅說的挺有道理的。"
葉小敏從王彩鳳手裡接過報紙:「我也是這麼想的,報紙上寫的是'攜妻帶子',一家三口一塊跑了。特務執行任務,哪有拖家帶口的?那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?」
這天夜裡,葉小敏在床上烙餅似的翻了一宿。白天修梯田累得腰都快斷了,按理說,沾著枕頭就能睡著。
可她一閉眼,腦子裡全是報紙上那些字:"攜妻帶子倉皇潛逃"、"畏罪潛逃"。自己給他指的這條路到底對不對?崔教授一家現在到哪啦?路上要是被查出來……
唉!她把臉埋進被子裡,悶悶地吐了口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