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六上午
葉小敏偷偷溜到工學院東邊的那排紅磚平房前，蘇麗的單身宿舍就在最裡頭那間。暑假在教研室幹活，要是忙到太晚，她就在蘇麗姐這兒蹭上一宿。
葉小敏敲了兩下門，裡頭窸窸窣窣一陣響，門開了一條縫。蘇麗探出半個腦袋，眼神警惕。看到是她，才把門拉開，側身讓她進屋。
「小敏？你嚇死我了，快進屋！」
「我看到你們在報紙上登的聲明了，尋思著過來看看。」
蘇麗"嗐"了一聲，回手把門插上。
"登報就登報唄。崔教授都跑沒影了，又影響不到他。就是給我們買個平安。總不能讓人說我們包庇反革命吧？那頂帽子扣下來，誰能頂得住？"
屋裡亂得很。床上堆著衣裳，桌上放著好多書，地上攤著兩個柳條箱，一個塞得滿滿當當，另一個還敞著口。
「蘇麗姐，你這是要搬家呀？」
蘇麗嘆了口氣：「我調到省圖書館了，去當圖書管理員。昨天調令已經下來了，過兩天就過去報到。」
"圖書館？那不挺好，起碼清靜呀。"
"清靜是清靜，就是……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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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麗沒往下說，拍了拍手上的灰，她朝那堆書揚揚下巴。
「來，你既然來了，就搭把手。」
葉小敏擼起袖子，開始幫忙碼書。蘇麗坐在床沿疊衣裳，忽然抬頭。
「對了，小敏，我跟你說兩個事兒。一個好消息一個壞消息，你想先聽哪個？」
"先聽好的！"葉小敏想都沒想。
「好消息是，崔教授平安抵達了南邊。」
蘇麗壓低聲音，嘴角帶了點笑，「十月份的時候，系裡收到一包從廣州那邊寄來的包裹。
收件人寫的是崔教授的名字。因為崔教授失蹤了，那幫人非要拆開檢查，說怕有違禁品。結果拆開一看，只有一包蘋果乾。
」"蘋果乾？"葉小敏眼睛一亮。
「對，蘋果乾！那幫人還當笑話看呢，說『誰給崔文斌寄的蘋果？』最後大傢伙兒一人抓了一把，分著吃了。不過你想想，從廣州寄回來的蘋果乾，這說明啥？
說明人到了廣州，平安，沒事！也有人根據這個猜測他往南邊跑了，可也沒什麼證據，總不能因為一包蘋果乾就派人追到廣州去吧？」
葉小敏"噗"地笑了出聲，心裡那塊石頭"咚"地落了地。還能想到用這種法子給大傢伙報個平安，崔教授的處境應該不算壞。她之前一直揪著心，生怕自己給崔老師指了條錯路，這下總算能放心了。
"蘇麗姐，那壞消息呢？"
蘇麗臉上的笑收了起來：「壞消息就是，因為崔教授逃走了，咱們之前搞了那麼長時間的科研成果和資料，全被燒了！
最近到處都在修梯田，那天區上農業科的趙平帶了公函，想申請試用雙缸機，結果晚了一步，啥也沒拿到。」
「全燒了啊？」葉小敏手上一頓。
蘇麗眼裡閃過一絲猶豫，還是點頭：「差不多吧！」
葉小敏把書碼齊了，又拿起被子疊成方塊，塞進網兜里，三下五除二系好口。
"那真是太可惜了！最近我們學校經常組織學生去修梯田，一筐土一筐石頭地往山上背，累得我腰都快斷了。要是咱那台雙缸機能弄出來用上，能省多少力氣啊！"
"可不是嘛！"蘇麗嘆了口氣。
葉小敏在臉盆里把手洗乾淨，甩干水，壓低聲音說。
"蘇麗姐，我手裡還有一份資料，全套的圖紙，還有老師後頭的研究思路。我尋思著，要不咱們騰抄一份給那個趙平送過去？他帶了公函，說明上頭有人認這個東西。"
蘇麗眉頭擰成了疙瘩：「丫頭，你可別亂來！現在風聲這樣緊，你這是往槍口上撞！」
"這事兒你不要摻和了！"
蘇麗聲音拔高了，又趕緊壓下去，左右瞅了瞅窗戶。
"葉小敏，聽話！現在這形勢，你一個學生娃亂摻和，小心把自己搭進去！現在跟老師沾過邊的都在查。你本來乾乾淨淨的，就別往渾水裡蹚了。"
葉小敏沒吭聲，低頭把最後一個紙箱封上口。
蘇麗看她不說話，語氣軟了下來："你那些資料，記得藏好了。等……等以後情況好了再說。姐這裡也有一些資料，還輪不到你出頭。你年齡那么小，看不懂人心，就別在這攤事裡摻和了，聽見沒？"
蘇麗盯著葉小敏的表情，看她的反應。過了一會，又補充道。
「這個趙平是什麼來路，誰也不知道，他上次可是和曹伍德一起來的。誰說區上農業科的人就一定是好人？說不定就是革委會派來試探咱們的。這年頭，誰能隨便信？」
"行，姐，我聽你的。"
葉小敏臉色白了幾分，蘇麗姐確實比她想的要周全。
蘇麗鬆了口氣，又壓低聲音說。
"你心裡有數就行！我們三個都在報紙上登了聲明，跟崔教授劃清了界限。陳鵬他爸是軍區的，王解放他爸是街道辦主任。
我家裡也找關係把我調到圖書館冷處理了。我們這些有點門路的都得這樣，你就更不能往裡湊了。你要是摻和進去，萬一牽連了家裡，那可不是鬧著玩的！"
"聽見了！聽見了！"
葉小敏舉手投降，"我保證不摻和。不管是什麼趙平，趙豎，都不搭理他們！"
從工學院出來，日頭挺好，風也沒那麼刺骨了。
蘋果乾都寄回來了，崔老師肯定沒事。她一邊蹬車一邊想，空間裡存的那些物資，真是白存了。早知道當初就囤白面了。玉米面那玩意兒，噎嗓子的很，咽一口得伸半天脖子。
崔老師走之前曾經說過：如果他那些研究成果真的被擱置了。將來有機會的話，可以去津市，把資料交給他的一位好友方守業。哎，還真被崔教授說中了，資料都被燒了。
葉小敏咬了咬嘴唇。現在全國上下都在串聯，只要學生證一亮，火車隨便坐，去哪個城市都不會引人懷疑。
但是蘇麗姐考慮的對，她能不摻和就不摻和。人心隔肚皮，這個趙平不能確定是好人，那個方守業又何嘗不是呢！
更何況，就因為他二哥的經歷，全家現在聽見"串聯"倆字就應激。她要是說去津市串聯，她媽非拿雞毛撣子抽她，再把學生證給沒收了。
"頭疼死了！不想了，先回學校再說！"
葉小敏蹬著車，嘟囔了一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