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蹬著自行車，剛拐進二工院的大門，就覺著不對勁。
前頭一夥子人，扛著鋪蓋卷的、拎著網兜的、抱著臉盆暖壺的，跟逃難似的往外涌。
有個男生的被子沒捆緊，掉出來一截。後頭有個女生一腳踩了上去，摔個狗吃屎，罵罵咧咧地追上去理論。
"這是咋了？"
葉小敏嘟囔了一句，腦子一抽。"難道才十一月份就放寒假了？是不是早了點？"
她把車鎖在車棚，三步並兩步往宿舍樓跑。上了二樓，過道里全是人。她側著身子擠了過去，推開宿舍門，好傢夥，一屋子人跟搬家似的。
李文靜正蹲在地上捆鋪蓋卷，繩子勒得吱吱響。王彩鳳站在床前，往帆布提包里塞衣裳。王梅坐在床沿上心不在焉的疊衣服。
葉小敏把門一帶，靠在門板上。「誰能告訴我，這是咋了？抄家呢？」
「停課了！」
李文靜手上繩子一抽，打了個死結：「學校貼了通知了，暫時停課了。學籍保留，想回家的回家，想留校的留校，反正沒人管了！
你們幾個家在龍城的，每個月還能回學校領中專生的伙食補助。我這住得遠，就領不到了！」
葉小敏愣在門口：「啥玩意兒？啥時候貼的通知？」
「今天上午。你前腳出門，後腳就貼出來了。」
王彩鳳把提包拉鏈一拉，一屁股坐在鋪蓋上喘氣。
「咱們系門口、食堂門口、教學樓前面的公示欄，全都貼了通知。」
葉小敏脫口而出：「臥槽！」
其實這個消息也不算太突然。這學期開學到現在，教室里的人一天比一天少。頭幾周還能坐個七八成，後來一半都坐不滿了。
有時候上著課，門「咣」地被推開，進來一幫人，也不管講台上站著老師，扯著嗓子就開始演講了。
老師站旁邊，臉變的一陣紅一陣白。最後只能擺擺手，長嘆一口氣說：「今天就講到這兒吧！」。
老師們也越來越謹慎了。以前上課還愛跟學生扯兩句閒篇。現在就照著課本念，念完就走，一句多餘的話都不敢說。有的老師乾脆把講義發下來，讓學生自己看，人都不怎麼露面了。
葉小敏其實早就有預感，這課，遲早得停。但沒想到這麼快！
鄭芳芳嘆了口氣：「就這形勢，咱們學校能維持到現在才散，算是校長領導有方了。我表妹在五中，九月份就停課了。」
李文靜把鋪蓋卷往牆角一豎，拍拍手：「我坐今天傍晚6點半的火車，明天早上就能到大同。」
葉小敏皺了皺眉："六點半？那麼晚的火車，不太安全吧！"
李文靜滿不在乎：「放心吧！我的好班長。我們好幾個老鄉相跟著呢，晚上火車上人應該能少點。」
葉小敏目光轉向李招娣，「招娣，你呢？回臨汾不？」
李招娣憨憨一笑，「我就不回了。我回去多一張嘴吃飯呢。這會兒又不是農忙，回去也是閒著。留在學校，還能領一份飯補。」
王彩鳳插嘴：「那你留在學校？一個人住宿舍多瘮得慌。」
李招娣看了鄭芳芳一眼，嘴角一抿。
「我不害怕。聽說有的工廠招臨時性幫工，俺想去試試，總比回村里蹲著強。」
鄭芳芳接過話：「對！我們紅星機械廠就招這種幫工。招娣去正合適。就是干一些打磨清洗零件、整理工具的活兒，有時候還要幫著抄抄圖紙、登記零件台帳啥的。」
王梅抬頭問道：「給錢不？」
鄭芳芳擺擺手：「想啥呢，臨時性幫工屬於義務勞動，沒有工資。一天大概只有5毛錢的補助，再管一頓熱乎的飯。」
一個正式工人一個月三四十塊的工資，學徒二十出頭。臨時幫工一天5毛，管頓飯。要是一個月都不歇著，能拿到15塊。再加上學校發的11塊的伙食補助，已經算很不錯了。說不準招娣還能給老家郵點錢。
葉小敏往床板上一坐：「哎！姐妹們，我有個提議。」
幾個人都抬頭看她。
「咱們一起吃個散夥飯吧！」
葉小敏看了一圈，「這一走，誰知道多會兒能再湊齊。也不整那些虛頭巴腦的，就學校門口那家國營麵館，味兒還行，也實惠。一人一碗打滷面，花不了幾個錢。」
王彩鳳第一個響應：「行啊！我舉雙手贊成。」
大傢伙都紛紛贊同。
「那就這麼定了！」
葉小敏站起來，「我先去找王老師一趟，問問班裡的事咋安排。我是一班的班長，總不能拍拍屁股就走人了。你們先收拾著，一會一塊去吃飯。」
鄭芳芳朝她揮揮手：「知道了知道了，快去快回！」
穿過冷清的校園，葉小敏敲開了教師辦公室的門。
王老師正坐在桌前抽菸。看見葉小敏，愣了一下：「小敏，還沒走？」
葉小敏拉了把椅子坐下，「王老師，學校這通知……到底咋回事？真要停課了？真的太突然了！」
王老師嘆了口氣，把煙屁股摁在菸灰缸里，又碾了兩下，愁眉苦臉地說。
「停了！這課實在沒法上了。老師沒法教，學生沒法學，系裡現在連個能拍板的人都沒有。這形勢，誰也說不準啥時候能複課。」
葉小敏點點頭。最近學校里各種活動越來越多，正經上課的時間越來越少，老師們也是有心無力。
王老師從書架上挑了幾本書遞過去：「這些書你拿回去，對照著課本看。照這個形勢，複課還不知道猴年馬月了。你家不就是太鋼廠里的嗎？讓你爸給你找了負責的好師傅，進廠做個學工。或者臨時工也行，反正別在家裡閒著。」
葉小敏接過書，在筆記本上撕了張紙，從兜里掏出筆寫了一個電話號碼遞過去。
「王老師，我給您留個電話。我媽在太鋼醫院上班，這是她單位的號。學校這邊有啥安排，您給我打個電話。」
王老師接過紙條，點點頭：「行！」
「老師，要是學校複課了，您直接打這個電話找我。我這裡有全班同學的通訊地址，可以寫信通知大家回來上課。」
王老師眼圈有點紅，拍了拍她的肩膀：「你這孩子，難為你心裡還裝著全班同學。哎！你的入團程序早就該走完了，誰成想趕上這檔子事兒，手續全停了。這入團的事兒，怕是得往後拖拖了。」
葉小敏咧嘴一笑，滿不在乎：「嗨，多大點事！王老師，我不著急入團。等這陣風頭過了再說，反正好鋼不怕煉。」
王老師點點頭，語氣沉了沉：「行了，回去之後安分的待著。別到處亂跑，更別摻和那些亂七八糟的事。平安就是福！」
"知道了，王老師。"葉小敏站起來，"您也多保重！"
"哎，好！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