"工人面鋪"就在省二工院的大門口,門臉不大,裡頭倒是收拾的乾淨。牆上掛著一張主席的畫像,兩邊貼著「為人民服務」的標語。
飯店門口立了塊小黑板,寫著價目:陽春麵小碗八分錢外加二兩糧票,大碗一角一分錢加三兩糧票。
往下還寫著打滷面、燜面、剔尖面等麵食的價格。
六個姑娘圍在裡頭的一張桌子坐下,這頓散夥飯,大家心裡五味雜陳。
服務員是個四十來歲的大姐,繫著白圍裙走了過來:"同志們吃點啥?"
"三小碗陽春麵,三小碗素的打滷面!」幾人在路上都商量好了。
「得嘞!三小陽春,三小素打滷」。
大姐收了糧票和錢,撕了張小票擱桌上,轉身就進去忙活去了。
面還沒端上來,大家話匣子先打開了。
王彩鳳興致勃勃的:「既然學校沒課了,我也打算去串聯了!出去見見世面。我計劃先去京城,到天安門廣場瞅瞅。接著去湖南韶山。
再南下到廣州,見識一下南邊的大海!順路的話還能去一趟武漢,親眼看看長江大橋。有機會的話,延安的寶塔山我也得去看看!」
葉小敏剛抿了一口免費的麵湯,差點噴出來。
"彩鳳,你可真能折騰!你媽能同意?"
「那有啥不同意的,我媽頂多念叨兩句,還能真把我鎖家裡嗎?反正學生證一亮,坐火車不要錢,住宿和吃飯接待站全包了,不去白不去!前兩天,我初中同學還來找我搭伴了。小敏,跟我們一塊走不?」
葉小敏搖搖頭:"我不去。你忘了我二哥那檔子事了?串聯壓根沒有大家想的那麼美。火車免票是不假,可接待站啥住宿條件?大通鋪!幾十號人擠一間屋子,汗味、臭腳味兒混一塊兒了,熏得人根本睡不著。
吃飯更別提了,我聽我二哥說,接待站的飯就是一鍋野菜湯,撒上幾粒米。喝完肚子照樣餓得咕咕叫,根本不頂餓。你看好些同學串聯了一趟,回來瘦個十斤八斤的都不算稀罕。彩鳳,你要真想出去看看,就多帶點糧票和錢,而且別跑那麼遠。」
王彩鳳撇撇嘴,一臉的不以為然:「你也太掃興了,哪有你說的這麼嚇人。」
她轉頭看向另外兩人:「芳芳,梅子,你倆要不要一起走?」
鄭芳芳吃著剛端上來的面,猶豫的搖搖頭:"我沒有時間。我媽在工人文化宮上班,說那邊最近活兒多,讓我過去搭把手。"
「都幹啥活啊?」
「沒啥難的,無非就是寫寫畫畫,布置個會場,組織個活動啥的。」
王梅放下筷子,忽然問了一句:「哎,你們說……咱們這屆還能正常分配不?」
李招娣跟著嘆氣,眉頭擰成了疙瘩:「要是明年還這樣,等咱們畢業的時候,還有工廠要咱們嗎?會不會嫌棄咱們啥也沒學著?我連車刀都沒摸過幾回……」
葉小敏嗦了一口面,身子往前一探,壓低嗓子:"我跟你們說個消息,務必保密!今天出了這個門,我可不承認我說過這個話!」
幾人湊上前,急得不行:「哎呀,別賣關子了,趕緊說!」
「我剛才去找老師打聽了,咱們學校亂的比較晚,今年畢業的學生都拿到了派遣證,順利去單位報到了。
可那些早早就亂起來的學校,六月份畢業的學生,這都11月了,連派遣證的影子都沒見著,只能在家等消息。王老師沒明說,但話里話外透露了個意思。咱們這一屆,或許不能全部分配了。"
鄭芳芳補充道:「我一個親戚家的表姐。在中專學的會計,今年6月份畢業,現在還在家裡待著等分配呢。」
「哐當!」
王彩鳳的筷子掉到了桌子上,"啥?!如果不能全部分配?那讓剩下的人咋辦呀?"
"不清楚!"
葉小敏搖搖頭,"所以我說,你們別一門心思琢磨串聯,或是在家裡混日子。課本該看還是要看。今年的課本不是已經發下來了嗎?回去一本一本的啃,把課本上的內容學透了。
王老師私下塞給我幾本參考書,等我看完,輪流寄給你們,大家也要翻一翻。咱們宿舍大部分都是工廠子弟,托家裡長輩,找個老師傅帶著學學手藝,能多學一點是一點。」
她環顧了一圈,聲音壓的更低了:"學校停課沒有辦法,但分配的時候是單位挑咱們,肯定是手藝紮實、懂專業的同學優先被挑走,剩下的往後排。說白了就是矮子裡拔將軍。咱們好歹要努力當那個將軍,可別到最後,連個矮子都算不上。」
葉小敏的話半真半假。王老師壓根沒說過 「不能全部分配」 這句話。可她是穿過來的,她心裡清楚:1966年、67年畢業的這兩屆中專生,要等到1968 年才會由省里統一集中安置。
他們68年畢業的這一屆,更是拖到了1968年11月才能開始分配。從68年初到69年底,這波人分了好幾批才陸陸續續安排完。有的人甚至等到七零年初才拿到那張薄薄的紙。
分配的去向,也和從前大不一樣了。以前的中專畢業生,大部分都能進對口的單位。可到了『老三屆』這裡,"四個面向"一刀切下來,面向邊疆、面向工礦、面向農村、面向基層。
對口的全民技術崗位名額變少了,很多人只能分到集體所有制的單位,待遇比之前的學長學姐們差了一大截。
學機械的被分去看倉庫,學醫的被分去農場勞動,學師範的被分到偏遠村小,都是常見的事。
還有不少人被一竿子分到了邊疆省份、偏遠的廠礦、農村的衛生院。甚至還有一部分名額不夠的城市生源,要上山下鄉勞動鍛鍊個一兩年,才有機會抽調回城安置。
她沒法跟宿舍的姐妹明說這些,只能先嚇唬大家一通,逼著她們把書本撿起來。
能多學一點是一點。將來不管分到哪兒,只要手裡有活兒,腰杆子就硬一分。
李文靜愣了片刻,把筷子往碗上一架:"……行,班長,我回去就翻課本。反正閒著也是閒著!"
王梅臉色發白,聲音發抖:「你們說……好好的日子,怎麼就變成這樣了?好好的課上不了,那些有文化的人、搞研究的,說不讓干就不讓幹了,好多人還被拉去……。有些個老專家、老研究員,哪個不是一肚子的墨水?現在居然被攆到鄉下,關進牛棚……」
她說著,眼圈紅了,眼淚吧嗒一聲掉進面碗。王梅拿手背胡亂抹了一把,卻越抹越多。
"我…… 我就是憋屈,心裡堵得慌。"
鄭芳芳輕輕拍她的後背安撫:"梅子,別這樣……"
葉小敏從兜里掏出一塊手絹,遞了過去:「別哭了,先把面吃了。涼了就坨了。」
王梅接過手帕,捂著臉,悶聲哭了一會兒。等她抬起頭來,眼睛鼻頭都紅紅的,但淚總算是止住了。她把手帕攥在手心裡,吸了吸鼻子,聲音沙啞。
「對不起,我也不知道怎麼了,一下子就繃不住了。」
葉小敏輕聲安慰:「沒事,誰心裡都憋著勁兒呢。」
王梅把眼鏡重新戴好,擦乾淨臉上的淚痕,低頭把那碗已經坨了的陽春麵,一口一口吃完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