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把鋪蓋卷綁到了前樑上，用繩子勒了好幾圈，鼓鼓囊囊的一大坨，她騎車的時候，下巴都快擱在鋪蓋上了。
她前胸後背各背了一個包裹，車把扶手上又吊了個網兜，裡頭裝著臉盆和搪瓷缸子。
她這輛車沒有后座，後頭只有兩根鐵棍子。葉小敏拿繩子在棍子上橫著捆了兩摞書。她晃晃悠悠的，一路騎到了巷子口。
"小敏！你們也停課了？"
楊桃花從隔壁院門裡竄出來，一溜小跑過來幫忙。兩人把車子推進葉家院子，支穩了。
"可不是嘛，你們呢，停課沒？"
「我們早停了！」
楊桃花一邊回話，一邊上手解前樑上的繩子。
「小敏，你這綁得跟粽子似的，咋騎回來的？我幫你卸東西。」
葉抗美在屋子裡聽見了動靜，從屋裡晃悠著走出來。他頭髮睡得跟雞窩似的，眼睛還眯著。愣了一下。
「小妹咋回來了？你們學校也停課了？」
「停了，你回衛校了沒？」
葉抗美往門框上一靠，兩手一攤。
「別提了！我養好了身體去學校報到，結果去了才發現，早就停課了。我白跑了一趟。在那邊待了兩天，那些個活動沒啥意思，乾脆回家了。」
楊桃花在旁邊捂著嘴笑："抗美哥，我聽人說，你出去討飯啦？」
"去去去，你個丫頭片子懂啥？"
葉抗美臉一紅，扛起鋪蓋往屋裡走，嘴硬得很。"我那叫……體驗生活。"
葉小敏跟在後面：「你回衛校前，咋沒提前問問紅英姐？」
葉抗美耷拉著腦袋：「那個活祖宗，到現在都不搭理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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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個人七手八腳把東西歸置了。鋪好床鋪，衣服收進柜子，書本擺整齊。
楊桃花忙前忙後的也不嫌累，末了還拿抹布，去院子裡把葉小敏這輛自行車擦得鋥亮。
忙完後，楊桃花從兜里掏出個巴掌大的荷包，一把塞到葉小敏手裡。
"小敏，送你的！感謝你提醒我去學縫紉。"
葉小敏接過來一瞧，荷包用紅線繡了兩行小字："好好學習 天天向上"。
雖然針腳還帶著點稚嫩，但橫平豎直的挺不錯。字旁邊配了兩株翠竹，竹子節節向上，竹葉疏朗有致，有股子挺拔勁兒。
"喲，桃花，你手藝不錯呀！"
楊桃花挨著她坐下，嘰嘰喳喳的打開了話匣子。
"暑假我報了文化宮夜校學縫紉，慢慢就上手了，量尺寸、畫粉線、裁剪全都入門了，還能自己改衣裳了。這不，我們初三一停課，我媽托人給我找了個老裁縫拜師，現在天天上午過去學手藝。」
她拽了拽自己身上的藍布褂子，有點小得意。
"小敏你看，我這件舊衣服，我給改良了一下。領口重新鎖了邊，還繡了幾朵小梅花。這胸前的小口袋也是我新縫上去的，是不是好看多了！」
葉小敏低頭細看，梅花繡得活靈活現的，她拍了拍楊桃花的肩膀。
"這才幾個月，你能學到這份上，天生就是吃裁縫這碗飯的！"
楊桃花撓了撓頭：「我媽說，這手藝學出來，往後到哪兒都餓不著。等換到縫紉機票，就給我買一台縫紉機。就是票不好弄，我媽託了好幾個人打聽，一直沒弄到。唉！慢慢等著吧。"
葉小敏心頭一動，自己手裡的縫紉機票，還有一個多月就作廢了，不如換給楊家。
楊桃花還在絮叨她學縫紉的趣事，什麼第一次踩縫紉機把線穿反了，什麼老裁縫經常誇她手巧，什麼她做了條裙子正在收腰呢。
葉小敏聽著，忽然轉頭沖葉抗美喊了一嗓子："二哥！你先出去，我跟桃花說點私事。"
"得得得，你倆事兒還挺多的！"
葉抗美嘟囔著站起來，拍拍屁股走了，臨出門還回頭擠了下眼睛。
葉小敏把門掩上，壓低聲音："桃花，我跟你說個事兒。我中專的一個同學手裡有張縫紉機票，到年底就過期了。她想換一些全國糧票。"
楊桃花眼睛一亮：「真的？」
葉小敏擺擺手，「你先別急！人家是想出去串聯，怕在路上吃不飽，所以想換點全國糧票。縫紉機劵換糧票，你要是需要，我就幫你們牽個線。你們不用見面，東西從我這兒過一道就行，安全！」
「他想要多少？」
「四十五斤的全國糧票。人家就是聊天的時候提了一嘴，問我家需不需要，我當時說我不需要。」
楊桃花張了張嘴："小敏……你才比我大一歲，都開始搞投機倒把了？"
葉小敏瞪她一眼：「放屁！我又不是倒買倒賣賺差價的，純幫忙好麼！你家就是算願意，我也得先問問人家券換出去沒有。」
桃花點頭如搗蒜：「我現在回去跟我媽說。」
「行，你商量好了告訴我。」
楊桃花一陣風似的跑了。
不到半個鐘頭，楊桃花噔噔噔又跑了回來。
「小敏，我媽說能行！」
她壓著嗓子，手指頭絞著衣角："我媽說這價錢挺公道，她打聽過，黑市上這種劵得五十斤往上了，私下換一般也就是四十五斤。我媽讓我趕緊定下來，別讓別人搶先了。"
葉小敏點點頭："行。那你們抓緊時間湊糧票，四十五斤全國糧票，不是誰家都有現成的。我這就去找那個同學一趟，看他的票換沒換出去。"
做戲做全套嘛，葉小敏拿了鑰匙出了門，推著自行車騎到海子邊溜達了一圈。消磨了一個多鐘頭，太陽偏西了，她才推著車回了巷子，楊桃花坐在自家門檻上等她，那真是望眼欲穿。
「咋樣？"楊桃花噌地站起來。
葉小敏把車靠牆放好，點點頭："談妥了，三天後我提前去拿她的縫紉機票。下午4點。你帶糧票過來，你把糧票交給我，我把縫紉機票給你。然後我再去給他送糧票。你們雙方不用碰面。"
楊桃花使勁的點頭，眼睛亮得跟燈泡似的："行！我回去催我媽湊糧票，三天後下午準時來！"
"噓！小點聲。這事天知地知，你知我知。"
"曉得！曉得！"
楊桃花躡手躡腳出了門，跟做賊似的左右瞅了瞅，一溜煙跑回了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