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課回家的頭幾天，葉小敏每天都睡到日上三竿。起來啃個饅頭，幫她媽燒個火，再翻上幾頁書，小日子過得別提多舒坦了。
只是心頭一直壓著一件事兒。她想到了一個辦法，可以匿名送資料，自己不露面不就行了。
直到那天晚飯，一家五口圍在桌邊吃湯麵，滿屋子都是南瓜豆角湯麵的香氣。
葉抗美「吸溜吸溜」的吃麵，鼻尖冒汗，又咬了一口生蒜，搖頭晃腦的真是美滴很！周秀蘭皺眉說小點聲，他含含糊糊辯解「香嘛」，吸溜得更起勁了。
葉小敏扒拉了兩口面，放下筷子，清了清嗓子。
"爸，媽，我跟你們商量個事兒~"
老媽周秀蘭頭都沒抬："說！"
"我想跟同學去串聯，去津市。"
"哧……"
葉抗美嘴裡那口面還沒咽下去，一口氣嗆上來，麵條直接從鼻孔里噴了出來。嗆得他直咳嗽。臉漲得通紅。
葉小敏「哎呀」一聲往後躲，「二哥你噁心死人了！」
葉抗美趕緊手忙腳亂地去擦鼻子。
周秀蘭把筷子擱在碗沿上，壓迫感十足："葉小敏，你剛才說啥？再說一遍！"
葉小敏挺直腰板，根本不帶慫的：「我說我要去津市串聯，我們宿舍的王彩鳳、李文靜她們都去呢！班裡好幾個同學一起走，互相能有個照應。」
「互相照應？」
周秀蘭冷笑一聲，指向葉抗美。「你二哥跟田勇也是互相照應，倆人照應到最後，回來跟倆叫花子一樣，你全忘了？」
葉抗美不樂意了，小聲辯解：「媽，你提我幹啥？我那是特殊情況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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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還敢頂嘴？」周秀蘭眼刀子一飛。
葉抗美瞬間秒慫，脖子一縮，小聲嘟囔一句「那都是過去的事兒了。」乖乖低頭吃麵。
「媽，我和我二哥可不一樣。他是沒有規劃，腦子一熱瞎跑。我提前規劃好路線，備好乾糧，再帶夠全國糧票。只要跟同學結伴走，基本上不會出什麼問題！」
葉二強放下碗，開口勸道：「小敏啊，外頭世道亂得很。你跟你二哥不一樣，你是姑娘家，出門太危險了！」
「爸，我可沒那麼嬌氣！」葉小敏立馬接話，「論力氣我比二哥強多了，上次掰手腕，我還贏過大哥呢！」
葉抗美搶過話頭，「小敏，不是哥攔你。我是真覺得出去沒啥意思。現在外頭天寒地凍的，火車上擠得跟沙丁魚罐頭似的。接待站里一屋子人打呼嚕。吃也吃不飽，睡也睡不好，遭老罪了！」
周秀蘭深吸一口氣，一錘定音：「葉小敏，這事兒你想都別想。你二哥那檔子事兒剛消停，你爸現在出門買個菜，都還有人打趣『你家老二真是要飯回來的？』家裡的臉都快被丟盡了！你還要往外跑？咋的，是嫌咱家不夠丟人嗎?」
「你死了這條心。」周秀蘭端起碗，筷子敲得碗沿噹噹響，「都吃飯！」
葉衛東也補了一句："抗美那事，確實……挺丟人的！"
見所有人都反對，葉小敏咬了咬嘴唇，不肯放棄。
"我跟二哥不一樣。他是沒有準備瞎跑，我是想好了才出去的，就出去半個月。我可以每周給家裡拍一封電報報平安，絕對不讓家裡擔心！」
"停！"
周秀蘭一擺手，"這事沒得商量，你老老實實的在家待著！"
葉小敏沒有再爭辯。默默端起碗，慢慢把麵湯喝乾淨。
第一天的正面硬剛，以慘敗收場！
硬的不行，那就來軟的。
接下來，葉小敏正式開啟軟磨硬泡、死纏爛打的模式，主打一個溫水煮親媽。
清晨早起幫周秀蘭擇菜，隨口來一句：「媽，你知道不？王彩鳳她媽特意給她做了一雙新棉鞋，給她出門串聯穿的。」
周秀蘭把菜葉子，往盆子裡一摔：「你少給我拐彎抹角的，沒用！」
晚上吃完飯，她搶著給周秀蘭倒洗腳水，一邊倒一邊嘆氣：「媽，我長這麼大，連龍城都沒出過，最遠就去過晉祠。」
周秀蘭腳往盆里一泡，眼皮都懶得抬，淡淡的懟回去。
「你沒回過老家？」
葉小敏不死心，繼續吹風：「那能一樣嗎！媽，你看咱廠里的家屬院，好幾個比我小的都出去串聯了。我都快16歲了，他們天天湊一起聊外頭的新鮮事，我連句嘴都插不上……」
「水涼了，去給我添點熱水。」
葉小敏咬著牙，心裡默念不生氣、要穩住，乖乖的去添熱水。回來立馬換上笑臉，繼續輸出。
「我的好媽媽！我們班主任說了，串聯也是一種社會實踐，能鍛鍊人……」
「你們王老師要是說吃屎能鍛鍊人，你是不是也吃？」
葉小敏：「……」
葉抗美在旁邊憋不住了，「噗」地笑出了聲。
周秀蘭一個眼刀飛過去：「你笑什麼笑？你當時連個招呼都不打就跑了，還有臉笑話別人？」
葉抗美立馬收了笑，灰溜溜地回了自己屋。
當晚，葉小敏回到自己的小屋，一眼就看出了不對勁。
桌上摞的書，之前還是歪著放的，現在擺得整整齊齊。枕頭的位置挪了大概半寸。她拉開抽屜一看，裡頭那疊本子的順序全亂了，本來第三本壓著第四本，現在第四本壓著第三本。
葉小敏站在屋子中間，琢磨了兩秒，咧嘴樂了。得，她媽這是偷偷翻她屋子，找她的學生證呢！作為一個有空間的選手，能讓她媽找見嗎？門都沒有！
從這天起，葉家裡正式開啟母女貓鼠大戰。
葉小敏只要出門買菜、倒垃圾，出去遛彎，回來一看，屋裡的東西准被動過。抽屜翻亂了，床底下箱子被挪了位置，連衣櫃裡放的棉襖的夾層都被捏了個遍。
葉小敏看破不說破，甚至故意留點「小線索」。她把一本《機械製圖》壓在枕頭底下，專門等著周秀蘭來翻。
果然，周母翻開一看，裡頭夾著張紙條，上面寫著：「學生證沒在這兒，白費功夫哦！」旁邊還畫了個簡筆小人，經典的捂嘴偷笑的表情。
周秀蘭氣得把書摔回枕頭上，臉色鐵青。
葉小敏一看，連床板都被掀起來了，忍不住哈哈大笑。
她媽這是真被她逼急眼了！
屋裡翻遍了啥也沒找到，那肯定是貼身藏著，周秀蘭又想到個新法子。
這天下午，她媽把洗澡籃收拾好，開口找茬："小敏，你這兩天身上有味兒！"
葉小敏正劈柴呢，斧頭一頓："啊？"
"我說你身上有味兒。連著幾天幹活出汗。走，去廠里澡堂搓個澡。"
"啊？我昨天剛擦過身子啊！"
周秀蘭語氣強硬，拉著葉小敏就走。"擦管什麼用？現在就走！臭死了！"
她故意推脫，最後磨不過周秀蘭，乖乖跟著去了澡堂。
洗完出來，周秀蘭搶先一步坐到長條凳上，假裝在整理自己的衣服，手卻悄咪咪往小敏的那堆衣服里探。
棉襖——翻了，沒有。
秋褲——翻了，沒有。
襪子——翻了，沒有。
回程的路上，葉小敏再也憋不住了，笑得一臉得意：「媽，你是不是在找我學生證呢？」
周秀蘭臉一僵：「哪有？……誰找你學生證了？我就是給你整理一下衣服。」
看著她媽嘴硬心虛的樣子，葉小敏笑得直拍大腿。
「媽，我跟你說實話吧！你就算找到也沒用！我跟班主任王老師關係好得很，明天我去學校說學生證丟了，我們老師五分鐘就能給我補上一張。」
她揚著下巴，囂張放話：「你扣我一張，我補一張。你扣我兩張，我補一雙！咱主打一個無限續杯！」
周秀蘭臉都綠了，咬牙問道：「那你的學生證，到底藏哪兒了？」
「我藏……」葉小敏故作神秘地湊近她媽耳朵，壓低聲音，「我藏到你找不著的地方了。」
周秀蘭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：「你這死丫頭！」
葉小敏揉著胳膊，一溜煙跑遠了。
第二天，周秀蘭把葉小敏叫進屋裡，從柜子底下摸出一個布包，一層層打開。裡頭準備了10斤的全國糧票、幾張票子、還有一雙新做的棉鞋，看著就暖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