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的津市，風裡帶著股海河的水腥味。
葉小敏抵達津市火車站，已經是下午三點鐘了。她沒急著去找方守業。而是在津市拖拉機廠附近，找了家國營旅店先住下了。
甲等單人間八毛一晚，她掏出錢和學生證登記後，拿了鑰匙上了樓。
葉小敏打算先安頓下來，等摸清楚情況再說。這個方守業還在不在拖拉機廠？有沒有像崔教授一樣被人貼了大字報？她都不清楚。
收拾妥當，葉小敏出門打探消息。她找國營商店的營業員問了路，拐了一條街，遠遠看見一排紅磚樓。大鐵門上頭，白底紅字寫著：津市拖拉機廠。
廠門口立著塊公示欄，玻璃櫥窗擦得挺亮，裡頭貼著好幾張通知。
葉小敏湊上去看：頭一張是關於開展冬季愛國衛生運動的通知，號召大家清理廠區衛生。
第二張是關於調整食堂開飯時間的通知，天冷晝短，早晚飯點往後調了調。第三張，則是元旦文藝匯演報名啟事，鼓勵職工和家屬踴躍報名。
沒有大字報！
葉小敏悄悄的鬆了口氣，這個廠子，看樣子目前的環境還可以！
她剛打算轉身離開，廠里走出來一個男幹事。他手裡拿著一捲紙，走到公示欄跟前，掀開玻璃罩，拿圖釘 「啪啪」 把新告示釘了上去。
葉小敏下意識停了一步，瞄了一眼新的公告。
《津市拖拉機廠招收正式工啟事》：本廠擬招錄正式工人十名。報考條件：初中及以上學歷，年齡 15—25 周歲，身體健康，男性優先。
考試安排：明日上午 8 時，在廠行政樓 205 會議室組織理論筆試。筆試成績將於上午 11 點在本公示欄張貼公布。
筆試前二十名人員，當日下午 1 點參加實操考核。實操考核設在廠後區露天檢修場，考核現場出分。總成績核算：理論筆試占 50%，實操考核占 50%。
本次報名限額五十名，額滿即止。有志者請攜帶證件，到人事科登記報名。
葉小敏眼睛唰地就亮了！ 這簡直是打瞌睡就送來了枕頭！她本來還愁怎麼名正言順進廠區打聽方守業的情況，現在好了，機會直接送到眼前了。
「同志！」 她開口喊了一聲。
趙幹事回過頭，葉小敏快步走過去，臉上掛著標準的微笑：「同志，我要報名！」
趙幹事愣了一下，上下打量她：「報名？你是誰家的姑娘呀？」
「我是來津市串聯的，剛好看見招工告示，條件我全都符合，想來試一試。」
趙幹事 「噗嗤」 一下笑出聲：「同志，這場考試主要面向本廠子弟。你一個外地串聯學生，湊這個熱鬧幹啥？」
葉小敏不慌不忙回道：「同志，你這公告上可沒寫僅限本廠子弟報名呀！」
「話是這麼說……」
趙幹事撓撓後腦勺，「可是……我們筆試內容全都是拖拉機相關知識，下午考實操還要上手修理拖拉機。你一個外地的學生，別是連拖拉機的方向盤都沒摸過吧？」
「那你可小瞧人了！」
葉小敏兩手往腰上一叉，中氣十足：「你管我會不會修拖拉機，我符合條件，就有權利報名！你告示上寫的限五十人，報滿即止。這公告剛貼上，總不能說已經報滿了吧？」
趙幹事被她堵得啞口無言，張了張嘴，最後只能嘆口氣：「行行行，跟我回人事科填表吧。」
葉小敏跟著他進了廠區大門，拐進一棟四層的辦公樓。人事科在一層，屋子裡擺著幾張桌子，幾個幹事正在埋著頭寫材料。趙幹事拉開抽屜，抽出一張空白表格遞給她。
「填吧！姓名、籍貫、學歷、家庭成分，一項都不能少。」
葉小敏接過表格，拿起桌上的鋼筆，刷刷刷填了起來。
姓名：葉小敏
籍貫：晉省龍城
學歷：初中畢業，中專在讀
家庭成分：工人
趙幹事拿過去看了一眼，忍不住勸道：「同志，你真要考啊？就算考上了，你一個外地姑娘，還能留在津市工作不成？」
「真考上了，留在這兒上班有啥不行的？」
葉小敏咧嘴一笑，開起了玩笑：「要是真考上了，我再嫁個津市人，這不就紮根了嘛！」
趙幹事哭笑不得，核對完學生證，遞給她一張准考證。
「明天上午八點，行政樓205會議室筆試，就在這棟樓的二層。你可別遲到了！」
「謝謝同志！」 葉小敏收好准考證，心下暗喜。
第二天七點半，葉小敏提前趕到考場，裡頭已經坐了三十來號人了，清一色的都是小伙子，姑娘沒有幾個。
她掃了一圈，目光落在後排坐著的一個姑娘身上。那個姑娘正跟旁邊的人嘰嘰喳喳說個不停，手還不停的比劃著名。一看就和王彩鳳一樣，是個小話癆。
葉小敏走過去，挨著她坐下。 「同志，你也是來考試的？」
那個姑娘轉過頭，笑了：「我沒見過你呀，你不是我們廠的子弟吧？」
「我是從晉省過來串聯的。看見招工告示就過來碰碰運氣。」
姑娘眼睛瞪圓了，「串聯的也來考試啊？你膽子可真大！」
隨即又樂了，「不過你報名了也好，我們能少一個競爭對手。我叫楊紅星，我爸是廠里鉗工車間的。你叫啥？」
「葉小敏。」
楊紅星話匣子直接打開了，「我跟你說，這次考試可難了。我提前一個月就開始準備了。聽說最後兩道題，是技術科楊科長親自出的。你知道我們廠的王牌產品是啥不？」
「不清楚。」
「鐵牛-40拖拉機！」
楊紅星挺了挺胸，「是我們廠的方廠長親自設計的，全津市獨一份！別的地方的拖拉機，上坡就喘粗氣，我們的大鐵牛，拉滿滿的一車磚爬坡，都不帶減速的。」
葉小敏來之前當然了解過，津市拖拉機廠的的拳頭產品鐵牛-40。作為四缸柴油機，他的特點是皮實，有勁。但缺點也很明顯：太費油了！個頭也大，拐彎半徑大，在溝溝坎坎的地形上根本施展不開。
而崔教授研製的雙缸發動機機就不一樣了，機身輕，轉彎靈活，油耗只有鐵牛-40的一小半。關鍵是它能配多種農具，可以實現一機多用。正適合那種地塊小、地塊散的農村。
津市拖拉機廠要是能把這款雙缸機，進行投產，產品線就全了。大馬力有鐵牛，小馬力有雙缸，平川和山地的市場都能吃的下。
「方廠長？」
葉小敏心裡一動，臉上不動聲色，「這人真這麼厲害嗎？」
「厲害？本事大著呢！！」
楊紅星一臉崇拜，掰著手指頭數，「我們方廠長的學問紮實得很。之前津市機械廠的一台進口工具機壞了，洋專家來了都修不好。我們方廠長看了三天圖紙，硬是給修好了。我爸還說，他一點架子都沒有，工人找他問問題，他從來都不嫌煩。」
葉小敏心裡踏實了，這個方守業還在廠里，並且口碑也不錯。
八點整，一個戴眼鏡的中年人走上講台，敲了敲桌子。
「所有人隔上一個座位坐，不許挨在一起！不許交頭接耳！不能偷看別人卷子！一經發現，直接取消考試資格。」
考生們趕緊起身調換座位。
中年人拿起講台上的卷子，揚了揚。
「現在開始髮捲！筆試限時一小時，最後兩道是開放的大題。」
卷子一張張傳下來。葉小敏掃了一遍。前面的題目不算難，拖拉機的基本構造、柴油機的四衝程原理、常見故障的判斷。
她之前在老家修過一次拖拉機，後來回學校又看了幾本相關的書籍，對付這些題目輕輕鬆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