卷子翻到第二頁,兩道壓軸的開放大題,來了!
第一道題:"鐵牛-40拖拉機現有液壓懸掛系統在實際作業中存在升降遲滯、密封件易損的問題。請結合你的理解,提出一項改良思路,說明原理及可行性。"
葉小敏嘴角微微一翹。
她拿起筆,先畫了個油路的簡圖。在原有的單泵直驅油路中增加了一條旁路迴路,並且加裝了分流閥。
這麼改了之後,在機子不幹活的時候,主泵的壓力就能從這條旁路卸出去,不用一直憋著勁。只有升降作業、需要出力的那一瞬間,泵才會滿負荷工作。
這樣改,好處特別多。主泵的負擔能降低三成,裡面的密封件不容易磨壞,延長了使用壽命。同時懸掛響應速度也會因為系統壓力儲備的增加,而得到提升。
她寫了滿滿一頁:旁路閥的選型依據、分流比例的參數計算、對現有系統的改動量評估、成本估算。
字跡工整,邏輯嚴密。一道考題而已,被葉小敏寫成了一套可直接上機實操的技術改造方案。
第二道大題:"當前我國農村普遍存在'有機無油、有機無件、有機無技'的現象。請論述應如何解決這一問題。"
葉小敏咬著筆頭想了一會兒。
這個問題她在桃花溝就琢磨過。晉拖-10拖拉機為啥總出問題?倒不是機器本身質量差,主要在鄉下,農機的使用強度太大了。
再加上沒人懂正經的保養,村里也就滿囤叔算得上半個技術員,頂多能應付些小毛病。
她提筆往下寫:
一、在產品設計環節:降低使用門檻。現有的拖拉機操作複雜,保養點多,農民培訓不足就容易出故障。建議從源頭簡化拖拉機結構。……農民自己就能更換。
二、生產製造環節:配套"保養包"。每台拖拉機出廠時,附帶一套常用易損件(例如油管、墊片、濾芯等)和一本圖解保養手冊……
三、使用維護環節:建立三級維修網。第一級:靠隨車的工具包+圖解手冊。第二級:在公社設立維修點,培訓一至兩名兼職維修員,負責中等故障。第三級:縣農機站派技術員定期下鄉巡檢,解決大問題。
上午九點半點,人事科把卷子送到了技術科閱卷。
楊科長、老李、加上技術員小劉,三個人分頭批改。大部分卷子都寫的中規中矩。尤其是最後兩道開放題,很多人都只會寫「應該改進設計」「應該提高質量」這種空話。
"前面的十幾份都差不多,七十分上下,子弟們的底子還行。"
老李翻著卷子,拿起下一份,"哎!"他盯著第二頁,眉頭越皺越緊。
"咋了?"
「楊科,你來看看這份卷子!」
老李把卷子推過去,"液壓那道題的改良方案……設計的挺有意思!"
楊工接過這份卷子,先看第一頁,這個考生的基礎題居然全對。翻到第二頁,目光落在第一道大題上。
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半天,手指頭在圖紙上順著油路走了一遍。
「這個路子走得通,而且改動量不大!咱們以前的思路一直是'怎麼讓泵更耐用',人家直接換了個思路,想辦法讓泵少幹活。」
再看第二道大題,楊工更是吃驚的很。這套卷子寫的是「設計端簡化、製造端配保養包、使用端建三級維修網」。
這個答題者不僅懂技術,還懂農民使用機器最愁啥。
「這份卷子答得不錯,給個98分,第一名。」
楊工把卷子翻回第一頁,看了一眼名字。「葉小敏,這是誰家的丫頭?」
老張聳了聳肩:「楊工,你著急啥?下午實操的時候,不就知道了。」
下午一點整,廠後區露天檢修場。
五台鐵牛-40拖拉機一字排開,工具整整齊齊碼在旁邊的木板上。
每台車旁邊站著一個評分員和一個復位員,評分員負責打分,復位員在每位考生考完後,將故障重新設回去。
二十個考生站在試車場外面的候場區,被分成了4組,每組5人,一組一組的進去考。在候場區根本看不到裡頭的情況。
楊工拿著鐵皮喇叭站在前面,開口喊話:「考試的規則很簡單,每台拖拉機上預設了五個故障點。考生判斷出一個故障得5分,修復並驗證再得15分。
滿分100分。本次考核的總成績是筆試占百分之五十,實操占百分之五十。兩項成績加權算總分。錄用前10名。」
他目光掃過眾人:「每人限時一個小時。你們進去之後,站到自己那台拖拉機旁邊,哨聲一響就開始操作,哨聲再響就要立刻停下來。聽明白了沒有?」
「聽明白了!」
「好!第一組進場,一號車劉鐵柱、二號車王春光、三號車……」
劉鐵柱從隊伍里走出來,深吸一口氣,踏進了試車場。這個小伙子,今年十七歲,這段時間在車間跟師傅練過,手不算生。
試車場裡頭,劉鐵柱蹲在一號車跟前,先搖了兩把,發動機突突突響了三聲,滅了。他摸了摸油管,又擰開濾芯看了看,覺得沒啥問題,轉手去工具板上拿扳手。
手一摸,唉,空的!
他低頭一看,14 號扳手不見了。剛才還在的呀?他記得清清楚楚,自己進來第一件事就是把它放在了最順手的位置。
鐵柱圍著車頭來迴轉,蹲下來看地上,沒有。又翻了翻工具板旁邊的工具箱,還是沒有。
劉鐵柱撓了撓頭,趴地上往車底瞄,怎麼還是沒有。
「哎?我的扳手跑哪兒去了?」
劉鐵柱急得滿頭大汗,把扳手挨個摸了一遍。13號、15號、12號,就是沒有14號的。他把工具板翻了個底朝天,螺絲刀、鉗子、錘子嘩啦啦掉了一地。
劉鐵柱又轉了一圈,嘴裡念念有詞:「剛才還在手裡呢……這是擱哪兒了?」
圍觀的人事科和技術科的幹事,都忍不住笑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評分員看他找個扳手就浪費了5分鐘時間,於心不忍。輕輕咳了一聲,下巴微微往下一點。
劉鐵柱順著下巴的方向低頭一看。自己屁股後頭的口袋裡,鼓鼓囊囊地別著個鐵傢伙。可不就是那個14號扳手嘛!
他的臉唰地紅到了脖子根,趕緊把扳手抽出來,假裝啥事沒有發生,蹲下來繼續修。
四號車的考生是一個高個子的男生,他幹活麻利,三十分鐘就搞定了兩處故障。在修第三個故障,擰卡箍的時候,卡箍彈了一下,鐵皮邊兒從虎口上劃了過去,鮮紅的血珠子立刻冒了出來,順著指縫直往下淌。
「嘶~~」他甩了甩手,直接把血抹在褲子上。
四號車女評分員皺起眉頭:「小同志,你先去廠衛生所包紮一下吧。」
「不去!領導,我好不容易才衝進前二十!」
女師傅又勸了兩句,根本勸不動。在場所有人都懂,一個正式工的名額在這個年代有多金貴。
旁邊五號車的評分員趕緊沖候場區方向喊:「小劉!趕緊跑一趟衛生所,把王大夫叫過來!帶上碘伏和紗布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