葉小敏被分到了第四組，輪到她上場的時候，已經四點半了。
尖銳的哨聲一響，考試開始了。
葉小敏沒急著動手。她先繞著車走了一圈，先是彎腰看了看底盤，又伸手摸了摸輪胎的氣壓。
然後蹲在車頭前面，試著搖了兩把。發動機「突突突」的響。排氣管呼呼的往外冒黑煙，活像一個老煙槍，喘得挺厲害。
葉小敏側耳聽了十來秒發動機的聲音。起身掀開了機器的蓋子。空氣濾芯糊了厚厚一層灰，跟抹了層芝麻醬似的。
葉小敏心裡暗笑，這都能算一個故障嗎？純粹是送分題。空氣濾芯堵了可是拖拉機最常見的問題，跟人鼻子堵了似的，可不就冒黑煙嘛！
「評分員同志，第一個故障：空氣濾清器堵塞。」
「確認，五分。」
她把濾芯拆下來，拿棉紗頭子三兩下就擦乾淨了，趕緊裝了回去，將卡扣擰緊。
「修復規範，十五分。」考官在評分表上打了個勾。
緊接著葉小敏走到了油箱旁，擰開油箱蓋一瞧，好傢夥！通氣孔被泥巴糊了個嚴嚴實實。
這個問題也挺基礎的，油箱蓋通氣孔堵了，油箱裡形成了真空，柴油就吸不上來了。
她從工具箱裡拿出一根細針，對著通氣孔捅了兩下，泥巴碎了，就通了氣。再重新把油箱蓋擰緊。
第二個問題也輕鬆搞定了。
她又發動了一下拖拉機，"突、突、突"，不僅怠速不穩，排氣管還"啪"地放了個炮。
葉小敏歪著頭聽了幾秒。
冒黑煙加排氣管放炮，不是油路就是正時。
中秋後，她在圖書館借了本《拖拉機維修手冊》，細細的研究過。
書上提到過這個問題：如果噴油提前角調校得過遲，燃油噴入氣缸時候，活塞早已越過了上止點。油料燃燒不充分，不僅會導致機子的動力下降，並且排氣時還會冒出濃重的黑煙。
葉小敏信心滿滿的開口："評分員同志，第三個故障：噴油提前角過遲。"
這個故障就有點意思了。她拆開噴油泵的連接盤，擰松固定螺絲，順著和凸輪軸相反的方向，把泵體輕輕轉了一格。這一下微調，剛好能把噴油的時間提前三度左右。
鎖緊螺絲後，葉小敏重新啟動機子試車。怠速確實穩了不少，可機身依舊帶著輕微的抖動，問題並沒有徹底得到解決。
她當即熄了火，繼續排查問題。
小敏拿出厚薄規卡在進氣門的搖臂和推桿之間一測。終於找到了癥結：氣門間隙大得離譜，比標準尺寸大了一倍還多。
"評分員同志，第四個故障我找到了，是氣門間隙過大，造成氣缸壓縮壓力不足。"
葉小敏在心裡提醒自己：這個需要仔細調整，急不得！氣門間隙這東西，調小了氣門關不嚴，調大了敲缸、壓縮不足。
這就跟人牙齒一樣，鬆了咬不緊東西，太緊了又硌得慌，怎麼都不合適。
她從工具板上取下扳手和塞尺，擰松鎖緊螺母，耐著性子一點一點的調試。等調整完，額頭上沁出了一層細汗。
再次開機試車。怠速比剛才又穩了不少，可轉速依舊忽高忽低，機子突突地喘著，上氣不接下氣的，像一個剛跑完八百米體測的學生。
她關掉發動機，蹲在車頭跟前，眉頭擰了起來。
前面的四處故障都搞定了，為啥轉速還是不穩呢？
葉小敏盯著高壓油泵看了半天，又聽了聽怠速時的聲音。忽高忽低的，偶爾還有"嗡"的一聲尖嘯。
問題出在哪兒呢？她閉上眼睛，把那本維修手冊里全部的章節，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。
腦子裡"叮"的一聲，葉小敏睜開眼睛，大概率是調速器出問題了！
鐵牛-40的調速器是機械離心式的，靠飛錘旋轉產生的離心力推動滑套來控制供油量。
如果飛錘銷軸缺油卡滯，飛錘不能自由張開和收回，調速器就成了一個擺設。會導致發動機的轉速忽高忽低，嚴重了還會出現"飛車」。
這個毛病確實比較隱蔽。調速器外殼是封死的，從外面看不出任何的異常，只有拆開才能發現裡面的問題。
她深吸一口氣，拆下調速器的上蓋。
評分員在旁邊探頭看了一眼。飛錘銷軸乾澀發黑，轉動時有明顯的發澀，跟生了鏽的門鉸鏈似的。
葉小敏從工具箱裡找出機油壺，往銷軸里滴了幾滴機油，用手撥了撥飛錘。這回靈活了！
她重新裝上調速器蓋，擦乾淨手。
"評分員同志，第五個故障：調速器內飛錘銷軸缺油卡滯。"
葉小敏拉動油門拉線，擰動鑰匙。
"轟！"
發動機一聲脆響，平穩的開始運轉。排氣管不再冒黑煙了。她踩下離合掛上擋位，開著拖拉機，繞檢修場跑了整整一圈。
評分員檢查了一遍修復情況，在評分表上寫下最後一項："五處故障全部修復，一號車，葉小敏同志，實操得分100分。"
楊科長低頭瞅了眼懷表，出聲感慨：「只用了四十分鐘！」
人事科的趙幹事湊了過來："葉小敏同志！提前恭喜你了啊！"
他搓著手，滿臉的不好意思，"之前是我有眼不識泰山，還攔著不讓你報名，你可別往心裡去！"
葉小敏開口打斷了他：「同志，我想問下，最晚什麼時候去人事科確認入職？」
趙幹事微微一怔：「最遲後天到人事科確認，我給你開報到證。你拿著報到證回龍城，去街道辦開證明。戶口、家庭成分、待業情況、政治表現，這幾樣材料一樣都不能少。
你現在還在讀中專，還需要回學校辦理退學，把學籍、助學金、糧食戶口手續全部結清，讓學校出具一份公函。」
葉小敏頓了頓：「我…… 還想再考慮考慮。」
趙幹事急了，"這還考慮啥呀？我們廠的待遇可不差，你進廠就能定1級工，每個月能拿34塊的工資。糧票油票肉票另外發放，食堂有葷有素，要是能分進技術科，還有額外的津貼。"
葉小敏找了個藉口：「我明天去郵電局跟家裡打個電話，再商量商量~」
趙幹事點點頭：「那行，最遲後天你得給我個准信，要不然這個名額可就往後遞補了。」
五點半，第四組考核時間結束了。人事科李科長在試車場中間，手裡拿著成績表，吹了聲哨子。
「實操考試全部結束，現在宣讀總成績。」
二十個考生重新站成了一排。
「第一名，葉小敏。第九名，楊紅星…… 第十一名，劉鐵柱……」
劉鐵柱一屁股坐在地上，眼眶刷地就紅了。
「要不是……要不是我找扳手浪費了五分鐘……第四個故障我肯定能修完……就差一點點啊！」
旁邊的眾人都沉默了。大夥都清楚劉鐵柱平常還挺能耐的，今天純粹是太緊張了，手忙腳亂的，栽在了一件小事上。
技術科楊科長從人群里走出來，蹲下去拍了拍劉鐵柱的肩膀。
"小伙子，別泄氣。你這水平我看見了，底子挺不錯。明年再來的時候，要穩住心態，別一緊張就找不著北了。明年肯定能考上！"
「就差最後一點了，太可惜了！」
"明年再來！今年就當攢經驗了。"
周圍的人紛紛出言安慰。劉鐵柱低著頭，眼淚吧嗒吧嗒往地上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