從試車場出來，劉鐵柱渾渾噩噩的往家走。他低著頭，一腳接一腳的踢路邊的小石子，踢一下，嘴裡就嘟囔著罵一句。
葉小敏快走幾步追了上去，「劉鐵柱！」
他回頭一看，「葉小敏？你有啥事？」
葉小敏跑到他跟前，喘了兩口氣，擺了擺手：「沒啥大事，跟你嘮兩句~」
劉鐵柱看著她，眼神裡帶著點警惕。
葉小敏先開了口，"你們津市拖拉機廠，待遇到底咋樣啊？"
劉鐵柱嘆了口氣，耐著性子說了兩句："還行吧。一級工一個月三十多塊，二級工四十出頭。有食堂，有宿舍，看病也不用自己掏錢。」
"喲，聽起來不錯呀！"
葉小敏湊上前："你考了第十一名，可惜不可惜？"
這話直接戳到了劉鐵柱的肺管子，他的臉唰地一下就黑了，聲音有點沖。
「你這人咋回事，有毛病吧！」
說完扭頭就要走。
"哎哎哎，別急著走呀！"
葉小敏趕緊追了上去，"跟你說實話吧！我是從龍城過來串聯的，參加這場考試就是隨便試試手，真沒想到居然拿了第一。我現在挺糾結的，到底要不要來你們廠上班。」
劉鐵柱又不是傻子，腦子一轉立馬就品出味兒來了，眼睛唰地一下亮了起來。好傢夥！第一名要是不來？那名額可不就順延到他自己頭上了！
他趕緊改口，使勁的抹黑廠子：「我跟你講！我們廠一點也不好，我爸成天加班，都快累死在崗位上了！車間裡噪音大得很，機油味兒特嗆嗓子。你一個小姑娘，根本受不了！」
葉小敏樂了，這人啥意思？難道還想空手套白狼，白嫖這個崗位？
「我學的就是機械專業，去哪個廠都是進車間，有啥受不了的？」
劉鐵柱還不死心，繼續加碼：「津市的冬天老冷了，大風跟刀子似的刮在臉上，你肯定受不了。」
「我是龍城來的，又不是南方的姑娘。我們那冬天也冷的很！」
劉鐵柱嘴巴張了張，憋了半天，又擠出一句：「我們廠食堂的菜超級難吃！白菜蘿蔔，白菜蘿蔔，翻來覆去就這兩樣！」
葉小敏笑眯眯地看著他：「我剛剛問過了，你們廠待遇挺好的。人事科的趙幹事說，我成績好，先下車間鍛鍊個一兩年，就把我調到技術科。技術科還有的額外補貼呢，單身宿舍也可以優先分。」
劉鐵柱徹底沒詞兒了。他站在那兒，嘴巴一張一合的，像一條剛撈上岸缺水的魚。憋了好半天，他梗著脖子問。
「那…… 那你到底來不來？」
「我這不正糾結呢！你說我一個姑娘家，跑這麼遠來上班，哎！」
劉鐵柱搓了搓手，心怦怦直跳，咬咬牙試探道：「那…… 你有啥條件不？」
「兩百塊錢，再加十斤全國肉票！」
劉鐵柱倒吸一口涼氣：「兩百？你搶錢呢？」
葉小敏掰著手指頭給他算，「一級工一個月三十四塊錢的工資，一年就是四百零八塊。這兩百塊錢，你半年就掙回來了。剩下的半年，純純是白賺的！花兩百塊買個鐵飯碗，簡直划算死了！」
劉鐵柱張了張嘴，還想反駁「~」
葉小敏繼續勸說：「再說了，明年還招不招工，誰能說的准呢？這個機會錯過了可就沒了。」
劉鐵柱正咬牙準備還價，葉小敏又扔出一則重磅消息。
「我要是真想賺錢，先去人事科把報到證領了，回原籍開個證明，等手續全部辦完了，再轉讓出去。到時候可就是價高者得了，你猜猜，能賣到多少錢？」
鐵柱心裡一咯噔，按照他們廠里現在的行情，沒個五、六百塊根本拿不下來。關鍵是，這事兒有價無市，根本沒哪個傻子把鐵飯碗賣了。
他哪裡知道，葉小敏壓根不可能回龍城辦這個手續。她還是在校生，如果想來報到，必須辦理退學手續。為了幾百塊丟了中專文憑，那就得不償失了。
中專生畢業，國家分配進廠，人員的檔案歸人事局管。進廠工資起點就高，轉成幹部的機會也比較大。可廠里招工招來的正式工，檔案歸勞動局管，基本上就是干一輩子一線工作，想提干難度要大很多！
葉小敏持續加碼：「我第一個來找你，是因為順延的手續最簡單，不用來回的折騰。你排第十一名，只要我去人事科說放棄報到，就輪到你了。」
劉鐵柱急得不行：「我現在就回家跟我爸商量商量。明天！明天早上八點，咱們在廠門口東邊碰面。行不？」
葉小敏琢磨了一下，點頭答應：「行~明天見。」
第二天早上八點，小敏準時到了廠門口。劉鐵柱早就守在那兒了，身邊還站著個四十來歲的漢子，穿著一身藍布工作服。
「這是我爸。」劉鐵柱介紹。
劉父開門見山：「閨女，兩百塊太多了，我們家實在拿不出這麼多。」
「大叔，您要是覺得不合適，我就去領報到證，再回原籍辦手續。現在學生坐火車又不花錢！頂多就是浪費幾天功夫。」
劉父咂了咂嘴：「一百五，你看行就行？不行拉倒！」
"一百九十。"葉小敏咬死價格。
"一百六十！"
"一百八十，再加上十斤肉票，少一分錢，我就不幹了。"
「一百七十，外加上十斤肉票。」
劉父伸出一根手指頭，「閨女，我家不止鐵柱這一個兒子，錢不能全都砸在他一個人身上。你要是覺得不行，我們鐵柱也就只能認命了。」
劉鐵柱在旁邊急的直跺腳，想插嘴又不敢。
葉小敏嘆了口氣，「鐵柱確實也不容易，昨兒要不是找扳手耽誤了時間，已經考上了。行，就一百七十塊，外加十斤全國肉票。」
劉父從兜里掏出一個手絹包，他數了一百七遞過來，又點好了十斤肉票。
「丫頭，你點點。」
葉小敏接過，仔細的核對一遍，揣進了兜里。
「這錢我先收下。咱們現在就去人事科，我進去說我放棄名額。要是名額能順延到鐵柱頭上，錢我就留下。要是不能順延，我給你們退上一半。」
劉父點頭：「我昨晚已經打聽過了，按照政策是可以順延的。前面考上的人主動放棄，就按名次依次往下排。」
三人一塊兒走進人事科。
趙幹事抬頭看見葉小敏，笑著招呼：「小葉同志，來辦入職手續？」
「不是。」葉小敏站在辦公桌前，「我是來跟您說一聲，我放棄報到了。」
趙幹事臉上的笑僵住了：「不來了？你可是筆試實操的雙第一呀！我們技術科的楊科長特別看好你，還說要重點培養呢……」
「謝謝領導，謝謝楊科長。我考慮了一下，還是想回家。」
趙幹事嘆了口氣：「真是可惜呀。行，我們尊重你的選擇。」
劉父走上前：「同志，我是劉鐵柱他爸。我打聽過政策了，前面的考生放棄名額，後面的人按名次順延，是不是這麼回事？？」
趙幹事翻了翻成績表：「劉鐵柱，總分第十一名？」
「對對對，就是他。」
趙幹事看了看三人，心裡大概明白了七八分。但他並沒有戳破，而是起身去隔壁請示領導。
片刻之後就回來了：「可以順延！」
趙幹事重新拿起筆，在登記表補記：第一名葉小敏放棄名額，按成績順延至第十一名劉鐵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