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鋼醫院外科。周秀蘭換上了護士服，她特意將袖子往上挽上去了一點，露出了手腕上的那對銅鐲子。
交接班的時候，護士小劉眼尖，一眼就瞅見了。
「周姐，新鐲子嗎？挺秀氣啊！」
周秀蘭"哎呀"一聲，抬起右手腕轉了轉。
「你說這個呀？我家丫頭去上海串聯，在舊貨商店給我淘的。是黃銅的，不值什麼錢。」
她說著，手指還輕輕彈了一下鐲子，"叮"的一聲脆響，故意讓周圍人都聽見。
閨女帶回家的麥乳精、尼龍襪，她不敢往外顯擺。怕被扣上「資產階級生活方式」的帽子，那麻煩就大了。但這個鐲子不一樣，就是黃銅做的舊貨，誰也挑不出什麼毛病。
護士小趙也湊了過來，周秀蘭摘下一隻遞了過去。
"周姐，還挺沉的！這鐲子花紋挺細的。你這閨女就是孝順！」
年長些的護士老孫，拿手指頭摸了摸紋路："銅的？這成色可不賴。還是生閨女貼心。我家那臭小子，上班都兩年了，連根冰棍都沒給我買回來過~"
周秀蘭嘴角壓都壓不下去，擺著手說：「哎，只是孩子的一點心意，我也就戴著玩兒。孫姐，你才有福氣呢！我家的兩個小的，都停學在家，也不知道以後咋辦了。」
老孫拍了拍她胳膊："嗨！有啥愁的？國家不會不管的~」
"借你吉言吧。我就盼著早點有個准信兒。」
旁邊等著換藥的病人老馬，胳膊打了石膏。聽見她們聊天，咧嘴笑了，嗓門兒大的很：
「周護士長，你家抗美那小子回來的時候，我可是看見了。跟個叫花子一樣！我當時還納悶，哪來個討吃的跑廠里來呢！你咋還敢讓閨女往外跑，膽子是真大！」
護士站瞬間安靜下來。 周秀蘭臉上的笑一下子僵住了，臉色肉眼可見地黑了。
小趙和老孫對視一眼，都不敢吱聲了。
「我們家小敏跟她二哥不一樣，那丫頭穩重！」
她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鐲子往口袋裡一揣，伸手就把換藥盤端了過來，沖小趙揮了揮手。
"小趙你去忙吧，我來給馬師傅換藥。"
老馬壓根沒察覺到氣氛不對，還樂呵呵的："喲，周護士長親自上陣呀？那敢情好！我這條胳膊就託付給您了！……嘶！！"
周秀蘭揭開石膏邊緣的紗布，鑷子夾著碘酒棉球往傷口邊緣一按，力道比平時重了三分。
老馬疼得齜牙咧嘴，倒抽了一口冷氣："周護士！你輕點！我這胳膊又不是鐵打的！"
"忍著點！"
周秀蘭面不改色，"馬師傅，換藥可不是撓痒痒！傷口不清理乾淨，感染了可就麻煩了！"
老馬額頭冒出了冷汗：「之前趙護士換藥，也沒這麼疼呀？」
周秀蘭手上力道收了收，拿鑷子夾了塊新紗布蓋上，動作又恢復了平時的利索。
嘴裡還隨口念叨："哎，這個小趙消毒就是不到位，回頭我得說說她！"
小趙護士和老孫，兩個人捂著嘴，肩膀一聳一聳的，偷偷在那兒樂。
葉衛東在二車間忙活了一上午，中午打飯，端著飯盒湊到梁工旁邊坐下。「師傅，跟您打聽個事兒。」
梁工正拿筷子扒拉白菜粉條，抬了抬眼皮：「有話就直說！別磨磨唧唧的~」
葉衛東往嘴裡塞了口饅頭，嚼了兩下：「我小妹，去年考上了二工院機械系，現在學校不是停課了嘛，她想進廠當學工。您看，一車間那邊，有沒有合適的師傅能帶帶她？」
「咋不讓她來咱們二車間？你們兄妹倆還能互相有個照應。」
葉衛東撓了撓後腦勺，有點不好意思：「我小妹不願意。」
"為啥？嫌我教得差？"梁工眉毛一豎。
"不是不是！"
葉衛東連忙擺手，"我妹說……她太優秀了，怕把我比下去了，搞得我臉上掛不住。"
"噗……"
鄰桌的老劉一口稀飯差點噴出來，慌忙捂住嘴。 周圍幾個吃飯的工人聽見了，全都鬨笑起來。
"衛東，你這妹子志氣可不小啊！人還沒進廠，就先放狠話要超過你！"
「你這當哥的，必須得加把勁兒了！別真被自家妹子比下去咯！哈哈哈！」
葉衛東低頭扒飯，耳朵紅到了脖子根。
別看葉衛東名義上還是學徒，還沒有參加轉正考核。但跟著梁工練下來，手藝已經摸到了二級鉗工的門檻。
普通零件的銼削、鑽孔、裝配，他自己就能搞定。設備的小故障，也能獨立排查修理。只是精度要求高、責任重的活，最後還需要梁工把關。
梁工也樂了，拿筷子敲了敲葉衛東的碗邊：「你這妹子，有點意思。一車間是大修車間，全廠的大設備都往那兒送。手藝好、又願意帶徒弟的，當屬八級鉗工王師傅。」
他頓了頓："但一車間可不輕易收人，你說說，你妹妹現在到底啥水平？光嘴上說要超過你可不行，手上得有真本事！"
葉衛東眼裡藏不住驕傲："我小妹是二工院機械系的年級第一。今年年初的時候參加學校的製圖和鉗工競賽，拿了兩個第一名。她還跟同學一塊兒發明了切菜機、手搖手電筒，改良了小鋼磨……"
"等等！"
旁邊的老劉放下筷子，"手搖手電筒？是不是那種不用電池、搖幾下就亮的那個？"
葉衛東點頭："對，就是那個！"
老劉一拍大腿："那玩意兒確實好用！我媳婦兒她們廠里好幾個女工都在用，說是一開始是二工院的學生搞出來的。敢情是你妹他們系發明的呀？"
「嘿嘿。」葉衛東笑得嘴角快咧到耳朵根了，「她從小就愛琢磨這些。」
老劉沖梁工努了努嘴：「小葉的妹子，聽著真有兩下子！」
旁邊一個工人開口道："光聽衛東夸，誰親眼見過呀？是騾子是馬，得拉出來遛遛才行！"
梁師傅把最後一塊鹹菜塞嘴裡，咂了咂嘴："這話在理！"
他拿筷子虛虛指了指葉衛東："你回去跟你妹子說，準備上幾天。這周六咱倆輪休的時候，你帶她上我家，我親自給她出題。她要是真有本事，我去跟一車間老王說道說道，幫她搭個橋。要是本事稀鬆平常……"
梁工哼了一聲，眼睛裡卻帶著笑："要是考核沒通過，就老老實實來咱們二車間，跟著你從頭開始學。"
葉衛東眼睛一亮，連連點頭："哎！師傅放心，我家小敏肯定沒啥問題！"
"行了行了，吃飯吧！讓你妹周六來的時候別穿啥花衣裳，穿的利索點，指甲也剪短了。進車間可不是逛公園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