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終於停了。
但這並不是什麼好事。
沒了雨聲遮掩,這旭川市下城區的動靜反倒顯得更空曠、更滲人。空氣像是被擰乾了水的濕抹布,黏糊糊地糊在臉上,透不過氣。
左白把衝鋒衣的拉鏈拉到了頂,縮著脖子。
錢是暖的,風是陰的。
剛從李子鳩那店鋪里出來,左白身上沾滿了那股子特有的檀香味。
這味道在平時那是敬神的,但現在擱在左白身上,就是要命的。原身這具身體剛死過一次,陽火弱得跟風中殘燭似的,三魂七魄都還沒貼瓷實。這時候再頂著一身濃郁的香火味走夜路,在那些髒東西眼裡,簡直就是一塊剛出爐、撒了孜然的極品五花肉。
「真晦氣。」
左白低聲罵了一句,腳下的步子很快。
出了神仙巷,前面是個岔路口。
往左拐,穿過那個老紡織廠舊宿舍區,是最快回家的路,但那邊沒路燈,也沒人;往右拐,順著大馬路走,能路過幸福里小區的正門,那邊有夜市攤,人多,陽氣旺。
按理說,這時候為了保命,得往人堆里扎。
左白站在路口,喉結滾了滾,眼神往右邊那熱鬧的大排檔飄了一下。那邊有幾個光著膀子的醉漢在划拳,煙火氣很足。
他真的很想過去。
但他腳下的步子剛邁出去半步,後脖頸上的寒毛突然炸了起來。
那種感覺,就像是有塊冰,貼著他的脊椎骨慢慢往下滑。
被盯上了。
而且那東西離得很近,那種粘稠的惡意,像是一雙濕漉漉的手,正要把他往死里拽。
左白停住了腳。
他要是現在衝進夜市,借著那幫酒鬼的陽氣,說不定能把這東西衝散,或者至少能保住自己這條小命。
但是……
左白腦子裡閃過剛才大排檔里那個正抱著孩子吃飯的老闆娘,還有幾個還在路邊踢球的小學生。
那東西現在凶性大發,真要是在人堆里鬧起來,今晚得死多少人?
「媽的。」
左白咬著牙,在心裡把自己罵了一百遍「聖母病得治」,然後硬生生地轉過腳後跟,一頭扎進了左邊那條黑漆漆的、連鬼都不願意待的舊紡織廠小路。
「來啊,孫子。」
他壓低聲音,對著空氣比了個中指,「爺爺帶你去個好地方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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距離路口三百米外,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隱沒在樹影里,車窗降下一條縫。
徐白里嘴裡叼著根棒棒糖,手裡舉著個夜視望遠鏡,一邊嚼得嘎嘣響,一邊含糊不清地匯報:「頭兒,這小子腦子瓦特了?放著大路不走,非往危房區鑽。那邊可是拆遷區,喊破喉嚨都沒人應。」
辦公室內,那把人體工程學椅子的椅背放得很低,裴度身上蓋著件西裝外套,臉上蓋著本雜誌,整個人極為放鬆的躺著。
通訊耳麥里傳來徐白里的匯報,聽到這話,他連雜誌都沒拿開,聲音懶洋洋的,像是剛睡醒:「他又不傻。」
「那他是迷路了?」
「他是怕連累人。」裴度打了個哈欠,伸手把臉上的雜誌拿開,露出一雙有些疲憊但清明的灰色眼睛,「那東西一直跟著他呢。他要是往幸福里跑,今晚那小區就得變停屍房。」
徐白里愣了一下,放下望遠鏡:「嘖,看不出來啊,這小神棍還挺有底線?」
「有底線好啊,有底線的人,才好拿捏。」
裴度坐直身子,喝了一口已經放涼的咖啡,「盯著點。不到他快死了,別出手。」
「真不管啊?那怨童我看煞氣挺重的,這小子剛才那慫樣,我怕他撐不過三分鐘。」
「死了就算他倒霉,說明我看走眼了,他就是個有點良心的普通人。」裴度看著窗外漆黑的夜色,語氣里透著股冷漠的理智,「如果他是普通人,這案子就把他摘出去,省得添亂。如果他不是……」
裴度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「那這戲才剛開場。」
「行吧,你是老大你說了算。」徐白里嘆了口氣,推門下車,「我去給他當保姆。」
「別讓他發現。」裴度囑咐了一句,隨後又躺了回去,「我去查查那批貨的走私線,這才是大頭。至於這小子……算是閒棋冷子,看看能不能釣出點什麼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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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紡織廠的廢墟里,死一般的寂靜。
這裡早就斷電了,路兩邊的老槐樹長得張牙舞爪,被夜風一吹,枝丫亂顫,像是一群在那招手的孤魂野鬼。
左白走得很慢。
他在調整呼吸。
那股檀香味在潮濕的空氣里發酵,變得更加濃郁。他甚至能感覺到,身後的黑暗裡,那東西正貪婪地吸食著這股味道,距離他越來越近。
「吧嗒。」
一聲輕響。
不是腳步聲,更像是什麼軟體動物從牆上掉下來的聲音。
左白停下腳步,前面是個廢棄的保安亭。玻璃窗碎了一半,借著遠處極其微弱的月光,他看見那塊殘留的玻璃上,映出了一個影子。
在他身後大概五六米的地方,趴著個東西。
那是個小孩模樣的黑影,四肢著地,像只蜘蛛一樣趴在泥水裡。它的腦袋一百八十度轉過來,下巴貼著後背,兩隻慘白的眼珠子死死地盯著左白的後腦勺。
它沒穿鞋。
手腳都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紫色,指甲很長,摳在水泥地上,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。
最滲人的是,它在笑。
「嘻。」
左白感覺頭皮都要炸開了。
但他沒回頭,甚至連腳步都沒亂,只是把手裡的桃木劍往袖子裡縮了縮,裝作一副什麼都不知道的傻樣。
「這破路,怎麼連個燈都沒有,嚇死個人。」
他一邊嘟囔著,一邊腳底抹油,步頻瞬間加快。
身後的聲音變了。
不再是「吧嗒吧嗒」,而是「滋啦滋啦」。
那是肚皮貼著地面高速摩擦滑行的聲音。
左白用餘光瞥了一眼地上的水坑。
水坑的倒影里,那個「小孩」已經彈起來了,像個黑色的炮彈,直衝他的脖子而來!
「操!」
左白罵了一句,腳下猛地發力。
他沒有轉身硬剛,而是像只受驚的野貓,蹭地一下竄上了旁邊半塌的圍牆。
「砰!」
那團黑影狠狠撞在左白剛才站立的地方。
水泥地瞬間被腐蝕出一股白煙,腥臭味炸開。
在玄學界的定級里,鬼物分四等:幽、怨、厲、煞。
普通的遊魂野鬼是幽,沒什麼害處,有了執念不肯散的是怨,頂多嚇唬人;沾了人命、有了道行的是厲,能殺人於無形。
而這東西,吃了蔣文旭的精血,那股子怨氣已經凝成了實質,原本渾濁的黑氣里隱隱透出暗紅色的血光。這是要突破厲級,化為煞的徵兆。一旦成了煞,那就是移動的災難,所過之處,寸草不生。
左白蹲在牆頭,看著下面那個冒煙的坑,心臟狂跳。這玩意兒進化得太快了,比他預想的還要凶。
「蔣老師,您這也太客氣了,見面就磕頭啊?」
左白嘴毒地嘲諷了一句,試圖激怒它。怨童這種東西,靈智不高,越憤怒越容易露出破綻。
果然,那黑影發出一聲非人的嘶吼,身體像彈簧一樣壓縮,準備再次撲擊。
左白轉身就跑,一頭扎進了更深的廢墟里。
他在草叢裡狂奔,姿勢極其狼狽,甚至還在半路被藤蔓絆了一下,踉踉蹌蹌地差點摔個狗吃屎。
遠處高點,徐白里嚼著棒棒糖,拿著望遠鏡看得津津有味。
「嘖嘖,這小子體能太差了,跑起來跟鴨子似的。這要是被追上,一口就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