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川市的華晨世紀廣場，是連接下城區與大學城的樞紐。
這裡是整個城市最熱鬧、最混亂、也最充滿生機的地方。噴泉邊上有練太極的大爺，滑板區有摔得鼻青臉腫的少年，而靠近步行街的那一側，則是屬於手藝人的江湖。
貼膜的、賣烤腸的、套圈的，還有……算命的。
左白找了個背風的角落，這裡既能曬到太陽，又不至於被城管一眼看見。位置絕佳，乃是風水寶地。
他從帆布包里掏出一塊灰布鋪在地上，動作熟練得讓人心疼。
然後，他擺上了他的全部家當：
一個缺了角的地攤貨羅盤，幾枚銅錢，還有一張用毛筆寫著「周易相面，指點迷津，不准不要錢」的硬紙板。
這行頭，寒酸中透著一股子我就這麼拽的自信。
左白盤腿往那一坐，背挺得筆直。他沒有像旁邊那個賣大力丸的大爺一樣拿著喇叭吆喝，而是閉目養神，像一尊入定的小菩薩。
但在他的眼皮底下，那雙瞳孔正在快速地掃視著過往的人群。
他在看來人的「氣」。
在這個快節奏的時代，大多數人頭頂的氣都是灰白色的，那是為了生活奔波的疲憊。偶爾有幾個紅色的，那是鴻運當頭或者剛發了財。還有幾個黑色的，那是倒霉催的。
對於一個需要在街頭討生活的神棍來說，選客人的眼光比算命的本事更重要。
太精明的大媽不行，那是來蹭免費聊天的。太窮的打工仔不行，榨不出油水且於心不忍。穿金戴銀的大哥不行，那是混社會的，算不准容易挨揍。
最好的客人，是那種臉上寫著我有心事、穿戴不俗、眼神迷茫且帶著清澈愚蠢的年輕人。
比如大學生。
「哎，天一，你看那邊！」
一個清脆的女聲突然傳進了左白的耳朵。
左白耳朵微動，並沒有睜眼，依然保持著高深莫測的姿勢，整個人已經調整到了接客模式。
「看什麼啊江禾？我們要遲到了，這節是滅絕師太的課，點名不到平時分扣光啊！」一個男生的聲音，聽起來有些急躁，但語氣里卻透著一股對女生的縱容和無奈。
「哎呀別急嘛，就看一眼！你看那個擺攤的小哥哥，長得好乖啊！」女生的聲音裡帶著明顯的興奮，「而且是算命的哎！我最近正好水逆，我想去看看。」
「算命？江禾你是不是傻？這年頭還有人信這個？都是騙子！」男生吐槽道。
「騙子怎麼了？長得帥的騙子我也認了！再說了，萬一準呢？走嘛走嘛！」
腳步聲近了。
左白緩緩睜開眼。
站在他攤位前的，是一男一女兩個大學生模樣的年輕人。
男的身高一米八，穿著最新款的AJ球鞋，潮牌衛衣，頭髮抓得很有型，一看就是家境不錯的現充。但他印堂有些發紅，眼下有青黑，顯然最近心火旺，沒睡好，而且眉宇間帶著一股子煩躁。
女的長得嬌小可愛，留著波波頭，背著個掛滿盲盒玩偶的雙肩包，大眼睛忽閃忽閃的，正一臉好奇地盯著左白看。
左白並不認識這個女生。
雖然昨晚那個關於神棍鄰居的帖子在論壇上火了一把，但左白忙著跟怨童玩命，根本沒空刷論壇看八卦。所以在左白眼裡，這就是兩隻肥……哦不，兩位有緣的善信。
但他不認識江禾，江禾卻認識他。
江禾盯著左白的臉，眼睛越瞪越大，嘴巴慢慢張成了「O」型。
「臥槽……」
江禾猛地捂住嘴，壓低聲音，一臉發現了新大陸的震驚表情，湊到男生耳邊，「天一！是他！就是他！」
「誰啊？」林天一莫名其妙。
「就是我昨晚在論壇上發的那個帖子啊！那個住在凶宅隔壁、案發後離奇失蹤、傳說中在養小鬼的帥哥鄰居！」江禾激動得臉都紅了，低聲說「我當初偷拍的那張側臉，就是他！這淚痣，這酒窩，絕對沒錯！」
「看著不像啊。」林天一皺眉，「你帖子裡不是說那是個陰森恐怖、眼神邪惡的變態神棍嗎？這小子看著……跟個高中生似的，還挺陽光。」
左白聽力極好，雖然他們壓低了聲音，但他還是聽到了隻言片語。
帖子？偷拍？凶宅鄰居？
左白心裡咯噔一下。好傢夥，原來昨晚還有這種插曲？自己成網紅了？
但他臉上的表情紋絲未動，甚至連眼神都沒有一絲波瀾。這時候要是露怯，那這生意就沒法做了。
「福生無量天尊，二位善信。」
左白開口了，聲音清潤，帶著一種獨特的韻律，「相逢即是緣。我看你們中有人的印堂……似有隱憂盤踞，晦暗不明啊。」
「哇！聲音也好聽！」江禾畢竟是個顏控，瞬間就把恐怖鄰居的設定拋到了腦後，蹲下身子，星星眼地看著左白，「大師！您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了？我最近確實水逆！喝涼水都塞牙！」
林天一翻了個白眼，雙手插兜，居高臨下地看著左白：「哥們，差不多得了。我這同學腦子不好使，但我可不傻。你這套話術，我在天橋底下聽了八百遍了。印堂發黑是吧？必有血光之災是吧？」
「非也。」
左白抬起頭，那雙清澈的綠眸靜靜地看著林天一。
「我沒說她，我說的是你。」
林天一愣了一下：「我？我有什麼事？我好得很。」
「是嗎？」左白隨手拿起地上的三枚銅錢，在手裡輕輕一拋，銅錢發出清脆的撞擊聲。
「這位善信，你印堂發紅，這是心火旺；眼下青黑，這是焦慮難安。最重要的是……」左白指了指林天一的眉尾，「你眉尾散亂，這是破財之相。而且這財，破得有點冤。」
左白頓了頓，語氣變得意味深長：「你最近……是不是被人坑了一筆錢？而且坑你的人，還是你很信任的夥伴？」
林天一的臉色瞬間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