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川市刑偵支隊的大樓依舊燈火通明，像是一座在黑夜中孤獨燃燒的燈塔。
二號會議室里，煙霧繚繞，嗆得人睜不開眼。
刑偵支隊長閆宏山把手裡那張寫滿了走訪記錄的A4紙拍在桌子上，發出一聲脆響，震得桌上的保溫杯都跳了一下。
閆宏山的聲音沙啞，帶著一股子熬夜後的疲憊和火氣。他這幾天加起來睡了不到六個小時，眼睛裡全是紅血絲。
他聲音啞得厲害。蔣文旭的案子已經把整個支隊拖進了泥潭，死者死狀詭異，嫌疑人左白又像條滑不溜手的魚，明明渾身都是疑點，偏偏找不到一條能把他摁死的證據。
更麻煩的是裴度也來了。
據說上面有人，連市局領導見了都要客客氣氣叫一聲「小裴」。有人私下說他是個關係戶，年紀輕輕就掛著特聘顧問的頭銜，偏偏誰也查不清他的具體背景。
這個年輕男人從進會議室開始就沒怎麼說話。他坐在角落裡，西裝外套松松搭在椅背上，手裡把玩著一支鋼筆。
副隊長大劉最先開口。
「閆隊，我們這組重點排查了王柏。」
他說著走到白板前，把幾張通訊詳單和消費記錄貼上去。
「王柏，男，四十三歲，廣發物流股東之一，名下還有兩家空殼商貿公司。表面上做冷鏈運輸和進口工藝品，實際經營流水很亂，很多款項都是拆成小額個人轉帳進帳，規避監管的痕跡很明顯。」
經偵的小王接過話：「廣發物流另一名登記股東，就是蔣文旭。蔣文旭持股百分之三十，王柏持股百分之四十，剩下百分之三十掛在一個叫李明的人名下。李明目前聯繫不上，手機關機，住址已經人去樓空。」
「一個輔導班數學老師，一個混社會的物流老闆。」閆宏山冷笑，「這倆人湊一起開公司？」
小王調出一張銀行流水圖，投在屏幕上。密密麻麻的箭頭從十幾個帳戶匯廣發物流，又從廣發物流分散到幾個私人帳戶，像一團打了死結的線。
「蔣文旭明面收入很低，輔導班那邊每月給他結算四千八左右。但從去年開始，他名下帳戶每隔一段時間就會收到幾筆不明轉帳，金額從五千到三萬不等。備註五花八門，什麼課程費、材料費、護送費都有。」
「護送費？」夏知晴皺眉。
「對。」小王點頭，「這個備註出現過七次，每次出現前後，廣發物流都會有一輛冷鏈車開往老港區，或者下城區幾個偏僻倉庫。」
老閆的臉色沉了下去。
他拿起水杯喝了一口，水已經涼透了，苦得發澀。
「繼續。」
大劉把另一張紙貼上白板。
「王柏反偵查意識很強。他有三部手機，常用機乾淨得像剛出廠，全是生意往來和娛樂場所消費記錄。但技術科恢復了他一部備用機的雲端數據。」
他用筆敲了敲其中一行通話記錄。
「案發前半個月，這部備用機和一個未實名登記的黑號聯繫非常頻繁。有時候一天五六通，基本都在深夜。」
老閆問：「黑號定位呢？」
「查了。」大劉調出基站軌跡圖，「這個號碼大部分時間活動在幸福里小區六單元附近。案發當晚十一點四十七分，它最後一次接入基站，位置就在幸福里小區東門外。之後，徹底消失。」
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。
幸福里小區六單元。
蔣文旭住在那裡，左白也住在那裡。
「蔣文旭。」老閆說。
「基本可以確定。」大劉點頭，「這說明王柏和蔣文旭私下聯繫非常緊密，而且刻意避開正常通訊渠道。」
「蔣文旭、王柏、李明，再加上這個一直藏在後面的黑號。」她抬頭看向眾人，「如果只是普通生意往來，沒必要繞這麼多圈子。他們到底在藏什麼？」
裴度終於開口。
他聲音不高，卻讓會議室里的嘈雜一下子停了。
「你們查到現在，還覺得這是蔣文旭一個人的案子？」他抬眼掃過白板上的照片和線路圖，「從黑號開始，這案子就已經不是普通的命案了。」
閆宏山看了他一眼，沒有反駁。
大劉繼續往下說：「還有車輛軌跡。案發前一周，也就是上周三晚上十點二十七分，王柏的黑色奔馳大G出現在下城區北港路附近。十一點零三分，車輛進入一處廢棄冷庫。」
投影畫面切換。
監控畫面有些模糊，雨水打在鏡頭上，黑色大G緩緩駛入一扇鏽跡斑斑的鐵門。車尾明顯下沉，像是後備箱裡壓著很重的東西。
「兩個小時後，車開出來。」大劉切了下一張圖，「車身姿態明顯變了，後備箱輕了很多。」
老閆盯著畫面：「運東西進去？」
「更關鍵的是同一晚。」小王又貼出一張計程車行程單，「蔣文旭向輔導班請假，說身體不舒服提前回家。但監控顯示，他沒有回幸福里，而是在地鐵口上了一輛網約車。目的地雖然沒直接到冷庫，但停在北港路三百米外。」
夏知晴臉色變了：「他們在冷庫碰頭。」
「對。」大劉說，「而且冷庫的權屬很繞。登記公司叫宏盛凍品，法人是個六十多歲的老人，實際早就失聯。往上查，宏盛凍品的股權經過兩層轉讓，最後關聯到王柏一個遠房親戚。」
老閆把菸頭狠狠按滅：「那地方現在什麼情況？」
大劉的表情難看起來。
「燒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