會議室里一靜。
「昨天晚上,那個廢棄冷庫突然起火。消防到場的時候,主體倉庫已經塌了一半。現場初步判斷是線路老化引發火災,但消防那邊私下說,火點不止一處,像人為縱火。」
「銷毀證據?」夏知晴咬牙。
「我們的人去了外圍。」大劉翻開筆記本,「火燒得很徹底,冷庫主體部分暫時進不去,鋼架高溫變形,裡面還有液氨殘留,消防不讓貿然進。但技術員在外牆排水溝里取到了一些殘留物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低了下去。
「有血反應。」
會議室里的煙霧像突然凝住了。
老閆盯著他:「人血?」
「還在做進一步檢測。」大劉說,「不過現場還有一股很怪的味道,消防員說不像普通凍品燒焦,倒像是……腐肉和香料混在一起。」
幾個老刑警臉色都不太好。
他們干刑偵多年,不怕死人,怕的是這種還沒看見屍體,味道和直覺卻已經先一步告訴他們,裡面曾經發生過很糟糕的事。
裴度靠在椅背上,鋼筆在指間輕巧地轉了一圈。
他懶洋洋地抬眼,「閆隊,你們刑偵講證據,我不插嘴。但從概率上說,這地方不只是藏貨有問題。」
老閆看向他:「你想說什麼?」
裴度站起身,走到白板前。
他拿起紅筆,在幸福里、廣發物流、廢棄冷庫三個點之間畫了三條線。紅線交錯,像一張剛剛收緊的網。
「蔣文旭死前被嚇成那樣,說明他知道有什麼東西要來找他。王柏失蹤一周,冷庫又在案發後被燒,說明有人比我們更急。」
他用筆尖點了點冷庫的位置。
「他們不是單純銷毀貨物。」
老閆沉聲問:「那是什麼?」
裴度笑了一下,那笑意很淺,沒有溫度。
「清場。」
兩個字落下,會議室里沒有人說話。
老閆抬手抹了一把臉。他這幾天沒怎麼睡,眼睛紅得像要滲血,可腦子反而在這一刻清醒得可怕。
「夏知晴,你帶兩個人去冷庫現場。消防那邊一開放勘查權限,立刻進去排查。一個角落都別放過。」
「是。」
「大劉,聯繫消防和技偵,冷庫那邊只要安全條件允許,馬上二次勘查。外牆、排水溝、廢棄冷櫃、下水管道,全部篩一遍。」
「小王,繼續查資金流。尤其是備註『護送費』的那些帳戶,反向查付款人身份。」
老閆說完,視線落到白板上的蔣文旭照片。
照片裡的男人戴著黑框眼鏡,臉圓,笑容溫和,看起來像每個小區里都會有的老實中年人。
「還有蔣文旭。」老閆的聲音沉得像鐵,「這個人不對勁。」
裴度忽然抬眼:「查查他的過去經歷。」
老閆看向他。
裴度指尖點在蔣文旭照片上,灰色眼眸里掠過一絲冷光。
「有些人換了名字,不代表過去也跟著沒了。」
話音剛落,會議室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。
技術科的小陳推門進來,跑得滿頭是汗,手裡攥著一份剛列印出來的比對申請回執。
「閆隊,蔣文旭的指紋和DNA覆核結果加急出來一部分了。」
老閆心裡猛地一沉。
「說。」
小陳臉色發白,喉結上下滾了一下。
「他的身份檔案,有問題。」
技術科小陳的一句話,讓二號會議室里原本壓抑的空氣徹底繃緊。
老閆伸手接過那幾頁紙。
紙張還帶著印表機剛吐出來的餘溫,薄薄幾頁,卻像有千斤重。第一頁是蔣文旭的戶籍資料,照片、姓名、身份證號、遷入記錄,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常。
「蔣文旭,男,四十二歲,原籍饒平市,十年前遷入洛川,之後一直在幸福里附近生活。」小陳站在白板前,聲音有些發緊,「檔案顯示,他早年在南邊做過生意,後來破產回國,靠輔導班和家教維生。」
「這些我們都知道。」老閆抬眼,「問題在哪?」
小陳把第二頁投到屏幕上。
「問題在遷入記錄。蔣文旭十年前第一次出現在系統里時,材料非常完整,完整得像是有人提前替他準備好了一整套人生履歷。小學、中學、工作經歷、暫住記錄、社保補繳,全都有。」
夏知晴皺眉:「假檔案?」
「很像。」小陳說,「我們聯繫了饒平那邊核實。他檔案里寫的那所小學,十年前校舍改造,紙質檔案曾經丟失過一批。中學那邊也說,能查到名字,但沒有畢業照,沒有老師記得他。至於他所謂的南方創業經歷,工商記錄里只有兩家公司,註冊時間短,註銷得也很快,像是專門用來補履歷的殼。」
老閆翻到第三頁。
那是一張舊照片。
照片上的男人比現在年輕許多,臉更瘦,眼睛細長,嘴角微微上揚。那種笑很奇怪,不熱情,也不冷漠,像是早就知道鏡頭後面的人在害怕,卻故意擺出溫和的樣子。
老閆的手指忽然停住。
「這是誰?」
小陳沒有立刻回答,而是看向會議室門口。
門被再次推開。
法醫老秦走了進來。
他手裡拿著一份密封報告,臉色比之前更難看。這個在解剖室里待了二十多年、見過各種屍體的老法醫,此刻眼底竟然有一絲壓不住的恐懼。
「閆隊。」老秦把報告放在桌上,聲音發啞,「DNA比對出來了。」
會議室里沒人說話。
只有投影儀發出細微的嗡鳴。
老秦打開報告,指著上面的紅色標註。
「第一份樣本,是蔣文旭屍檢時提取的DNA。第二份樣本,來自十年前3.12專案物證庫。」
老閆的眉心狠狠一跳。
3.12。
這個編號像一根鏽了十年的釘子,猛地扎進了會議室里所有老刑警的神經。
十年前,洛川市曾發生過一起震動全市的兒童拐賣虐殺案。七名兒童先後失蹤,警方追查三個月,最後在老港區一棟廢棄民房的地下室里發現了犯罪窩點。專案組衝進去時,地下室里只剩下血跡、刑具、被反覆清洗過的地面,以及幾個被嚇到幾乎失語的倖存者。
主犯代號「笑面虎」。
真名蔣世彬。
但警方最後只抓到了兩個從犯,蔣世彬和另一名關鍵嫌疑人像人間蒸發一樣,消失在那場大雨里。
老閆當年還不是支隊長。
他只是專案組裡一個年輕刑警。可他至今記得那間地下室的味道——潮濕、霉爛、血腥,還有牆面上孩子用指甲摳出來的一道道白痕。
那不是案卷里的文字。
那是噩夢。
「你繼續說。」老閆的聲音低得嚇人。
老秦深吸了一口氣。
「十年前,技術條件有限。我們在地下室刑具縫隙里提取到過一根頭髮,根部保存不完整,當年只做了部分比對。後來物證庫更新,我們重新建庫,但一直沒有匹配結果。」
他翻到最後一頁。
「今天我們把蔣文旭的DNA送進系統覆核,結果自動彈出了這條舊案物證。兩份樣本匹配度為99.99%。」
死寂。
會議室里仿佛被人抽走了所有空氣。
夏知晴盯著屏幕上的「匹配」兩個字,臉色一點點白下去。
「也就是說……」她聲音很輕,「蔣文旭就是蔣世彬?」
老秦點頭,又像是不忍心似的閉了閉眼。
「我們還加急做了親緣驗證。把蔣文旭的DNA和當年蔣世彬父母留檔樣本進行比對,結果支持生物學親子關係。」
那一瞬間,老閆猛地站起來。
椅子被帶翻在地,發出刺耳的聲響。
他一把抓起桌上的蔣文旭照片,死死盯著那張戴著黑框眼鏡、笑容溫和的臉。
「十年。」
他的聲音像從牙縫裡擠出來。
「這個畜生,換了名字,換了臉,換了身份,在我們眼皮子底下活了整整十年。」
沒人敢接話。
老閆把照片重重拍在白板上。
白板上,蔣文旭現在的證件照和十年前蔣世彬的舊照並排貼在一起。一個圓臉斯文,一個瘦削陰冷。五官已經有了明顯變化,可只要盯久了,就會發現那雙眼睛沒有變。
那種看人的方式沒有變。
像隔著一層溫和的人皮,在打量獵物。
「他不只是活著。」小陳的聲音更低,「他還在幸福里小區門口的輔導班任教。我們聯繫過輔導班負責人,蔣文旭在那邊帶了三年小學數學,主要教三到六年級。收費便宜,性格溫和,家長評價很好。」
會議室里幾個刑警的表情都變了。
一個背著舊案血債的逃犯,偽裝成小學數學老師,天天和孩子待在一起。
小陳把一張宣傳單投上屏幕。
「向日葵託管輔導,蔣老師,十年教學經驗,耐心負責,專注小學奧數啟蒙。」
宣傳單上的蔣文旭穿著淺色襯衫,戴著黑框眼鏡,坐在幾個孩子中間,笑得溫和又靦腆。孩子們圍著他,手裡拿著練習冊,有個小女孩甚至把半塊餅乾遞到他面前。
那畫面本該很普通。
可此刻投在慘白的幕布上,卻像一張恐怖片海報。
夏知晴一拳砸在桌上。
「他怎麼敢?」
裴度語氣淡淡,「這種人最擅長的,就是把自己藏進最不可能被懷疑的地方。」
老閆壓著怒火:「查輔導班學生名單。所有他接觸過的孩子,全部回訪。」
「已經在查了。」小陳猶豫了一下,「但是……有幾個情況不太對。」
「說。」
小陳調出一份名單。
「蔣文旭這三年帶過的學生里,有四個孩子後來辦理了轉學。輔導班登記上寫的是跟隨父母搬家,資料看起來正常。但我們剛剛和教育系統核對,發現其中兩個孩子後續沒有入學記錄。」
會議室里再次安靜下來。
沒有入學記錄。
這幾個字,比任何血腥描述都讓人心裡發寒。
老閆的手指按在桌面上,指節發白。
「聯繫家屬。」
「正在聯繫。一個電話空號,一個一直無人接聽,轄區派出所已經派人去登記住址核查。」
夏知晴站不住了:「閆隊,我去。」
「等命令。」老閆厲聲道,「現在不是單兵逞能的時候。」
他說完,看向裴度。
「裴顧問,你怎麼看?」
裴度沒有立刻回答,他低頭看著白板上的關係圖,「蔣文旭死得太及時了。」裴度忽然說。
老閆皺眉:「什麼意思?」
「王柏失蹤,李明跑路,蔣文旭被殺。」裴度用紅筆在三個名字上各畫了一個叉,「有人在按順序清理痕跡。」
夏知晴反應很快:「你是說,還有第三方?」
「是的。」裴度說,「而且這個人比王柏、蔣文旭都冷靜。從頭到尾都在處理現場、截斷證據、燒掉冷庫。」
老閆盯著白板:「上線?」
「也可能是同夥。」裴度笑了笑,「但不管是哪種,王柏現在都很危險。」
「王柏不是已經失蹤了嗎?」
「失蹤不等於死。」裴度偏過頭,灰色眸子裡沒有一點笑意,「如果他手裡有帳本,有名單,有能威脅上線的東西,他就會躲起來等價碼。」
小王忽然抬頭:「閆隊!」
所有人看過去。
小王盯著電腦屏幕,聲音緊繃:「王柏備用機的雲端帳號剛剛有一次異常登錄。」
老閆猛地轉身:「位置!」
「登錄失敗,只捕捉到一次IP跳轉,時間很短。」小王飛快敲鍵盤,「但技術科追到了大概區域。」
屏幕上地圖縮放,最後停在下城區北港路。
那個位置,離廢棄冷庫不到兩公里。
會議室里所有人的臉色都變了。
裴度輕輕合上打火機。
「看來王老闆還活著。」
老閆抓起外套。
「大劉,夏知晴,帶一組人跟我走。通知附近派出所封控北港路,別打草驚蛇。小王繼續追IP,有任何動靜馬上報。」
「是!」
會議室瞬間動了起來,椅子摩擦地面,腳步聲急促而凌亂。
裴度卻沒有急著走。
他站在白板前,目光落在蔣文旭那張溫和的輔導班宣傳照上,又慢慢移到旁邊十年前「笑面虎」的舊照。
兩張臉被紅線連在一起,像一張終於被撕開的皮。
閆洪山走到門口,回頭看他:「裴顧問?」
裴度抬眼,笑意很淡。
「來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