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知晴嘆了口氣,把一塊燒焦的木板掀開。
「別瞎琢磨了。裴顧問也好,特管局也好,那都是上面的事。咱們的任務就是把這兒翻個底朝天,找到王柏,或者找到那些……」
她沒說下去。
那些失蹤的孩子。
如果蔣文旭真的是當年的惡魔,那這個冷庫里,很可能藏著新的受害者。一想到這裡,夏知晴心裡的火就蹭蹭往上冒,手裡的工兵鏟狠狠地插進了泥土裡。
「咔嚓。」
鏟子似乎碰到了什麼硬物。
不是石頭,也不是金屬,而是一種……類似於脆骨碎裂的聲音。
夏知晴動作一僵。
「怎麼了夏姐?」李焱察覺到不對,立刻湊了過來。
夏知晴沒說話,她蹲下身,扔掉鏟子,直接用手在那攤泥水裡扒拉。黑色的淤泥被撥開,露出了一截白森森的東西。
那是半截還沒完全燒化的骨頭。
看形狀,像是人的小臂尺骨。但尺寸……太小了。
只有成年人手指那麼長。
李焱的臉色瞬間變了,平時嬉皮笑臉的勁兒全沒了,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:「這……這是……」
「是嬰兒。」石乾明走了過來,蹲下身,推眼鏡的手指微微有些發抖。他拿出一把卡尺,量了一下,「骨骺未閉合,長度判斷……大概只有四到六個月大。」
夏知晴感覺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。
她咬著牙,繼續往下挖。
隨著泥土被一點點清理,更多的骨骸露了出來。它們並不完整,大多已經燒成了灰白色的碎片,混雜在泥土和焦炭里,如果不仔細看,根本分辨不出來。
但最讓人毛骨悚然的,不是這些骨頭本身。
而是在這些骨骸的周圍,夏知晴發現了一些奇怪的東西。
那是一些還沒完全燒毀的金屬碎片。金燦燦的,雖然被火燻黑了,但在探照燈下依然反射著詭異的光。
夏知晴用鑷子夾起一片。
那是一層極薄的金箔。
金箔之下,似乎包裹著某種黑褐色的、像干肉一樣的東西。
「這是什麼?」李焱忍不住捂住了嘴,那種噁心感讓他胃裡翻江倒海,「裹著金子的……肉乾?」
「不是肉乾。」
一個清冷的聲音突然在他們身後響起。
三人猛地回頭。
不知什麼時候,裴度已經站在了警戒線外。
他今天穿了一件駝色的羊絨大衣,裡面是黑色的高領毛衣,手裡撐著一把巨大的黑傘。雨水順著傘沿滴落,卻似乎絲毫沒有沾濕他的衣角。他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那片焦黑的廢墟邊緣,身後的背景是灰暗的天空和枯死的樹林,整個人像是一幅黑白水墨畫裡唯一的重色。
他沒有穿雨靴,那雙昂貴的手工皮鞋踩在泥地里,卻走得異常平穩。
「裴……裴顧問?」李焱嚇了一跳,差點把手裡的金屬探測儀扔了。這人走路沒聲的嗎?
李焱的心臟狂跳,甚至比剛才看見死人骨頭還要慌。壞了,剛才自己嘴沒把門的,什麼「禍國殃民」、「妖孽」全禿嚕出來了,這位爺該不會全聽見了吧?他偷偷瞄了一眼裴度的側臉,見對方神色如常,沒有任何要發飆的跡象,這才稍稍鬆了口氣。
裴度沒有理會李焱的驚乍,他徑直走到那個土坑前,收起傘,遞給旁邊已經看傻了的李焱。然後,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。
他摘下了那雙一塵不染的皮手套,隨意地塞進口袋,然後蹲下身,那隻修長、白皙得有些過分的手,直接伸進了那個滿是屍骨和污泥的坑裡。
夏知晴下意識地想攔:「裴顧問,髒……」
裴度像是沒聽見。
他的手指輕輕捻起那塊包裹著金箔的殘骸,放在眼前仔細端詳。那雙灰色的眸子裡,沒有任何厭惡或恐懼,只有一種近乎冷漠的專注。
「這是古曼童。」
裴度淡淡地開口,聲音在雨聲中清晰可聞,「而且是未經過正規法門加持,直接用死嬰屍體,經過特殊防腐處理,再強行封入魂魄的陰料。」
「古……古曼童?」李焱瞪大了眼睛,「就是暹羅國那種……」
「比那種更惡毒。」裴度把殘骸放回證物袋,接過石乾明遞來的濕巾,慢條斯理地擦著手指。他的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擦拭一件藝術品,而不是剛摸過死人骨頭。
夏知晴聽得拳頭硬了,指甲深深地掐進肉里:「這幫畜生!」
「看來,蔣文旭和王柏的生意,比我想像的還要大。」裴度站起身,把髒了的濕巾扔進垃圾袋,「這裡的火,不是為了銷毀證據,而是為了滅活。」
「滅活?」石乾明抓住了關鍵詞。
「這麼多陰料聚集在一起,怨氣太重,一旦失控就會反噬。昨晚蔣文旭死了,那個最凶的怨童跑了,這裡的其他東西感應到了,開始躁動。」裴度看著四周焦黑的牆壁,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弧度,「王柏那個蠢貨,或者是他背後的那個人,怕控制不住局面,所以放了一把陰火,想把這些東西連同怨氣一起燒乾淨。」
「可惜,他們低估了這些孩子的怨念。」
裴度抬起腳,輕輕在地面上跺了一下。
「咚。」
一聲沉悶的迴響。
夏知晴敏銳地察覺到了不對:「下面是空的?」
裴度沒有說話,只是退後了一步,示意夏知晴他們動手。
「李焱!拿鎬頭來!」夏知晴大吼一聲,心裡的怒火讓她此刻充滿了力量。
三個人,加上後來趕來的幾個刑警,輪番上陣。
「哐!哐!哐!」
隨著鎬頭一次次砸下,那層混雜著鋼筋和水泥的地面終於裂開了一個大口子。一個黑黝黝的洞口露了出來,一股比上面濃烈百倍的腐臭味瞬間噴涌而出。
那味道太沖了,簡直像是把一噸爛肉放在密封罐子裡發酵了一年。
李焱當場就吐了,捂著嘴衝到一邊乾嘔。
就連石乾明這樣冷靜的人,臉色也瞬間煞白,扶著眼鏡的手都在抖。
只有裴度,連眉頭都沒皺一下。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個銀質的便攜香薰瓶,放在鼻尖嗅了嗅,那是冷冽的薄荷味。
「下去看看吧。」裴度打開手電筒,率先走到了洞口邊,「真相就在下面。」
夏知晴強忍著噁心,戴上防毒面具,緊跟其後。
這是一個隱藏在地下的密室,大概有一百多平米。
手電筒的光束劃破黑暗,照亮了裡面的景象。
那一瞬間,夏知晴覺得自己的血液都凍結了。
這裡像是一個小型的加工廠。
靠牆的一排排鐵架子上,擺滿了密密麻麻的玻璃罐子。罐子裡泡著各種顏色的液體,裡面……全是嬰兒的器官。
而在房間的正中央,有一張巨大的解剖台。台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和一些奇怪的符文。
角落裡,堆放著幾十個還沒來得及處理的黑色塑膠袋。
而在解剖台的旁邊,蜷縮著一個人。
確切地說,是一具屍體。
那是一個光頭男人,滿臉橫肉,脖子上掛著大金鍊子。他手裡緊緊攥著一把手槍,槍口還指著門口的方向。
但他已經死了。
他的死狀和蔣文旭幾乎一模一樣。
肚子被剖開,內臟空空如也。
但更詭異的是,他的嘴裡塞滿了東西。
夏知晴壯著膽子走近了一些,用強光手電照向他的口腔。
那是一沓鈔票。
紅色的百元大鈔,混著血水,塞滿了他的喉嚨,甚至撐破了他的腮幫子。
「是王柏。」李焱吐完了跑下來,看到這一幕,腿一軟差點跪下,「臥槽……這也太……」
「貪心不足蛇吞象。」裴度的聲音在空曠的地下室里迴蕩,帶著一種說不出的陰冷。
他走到王柏的屍體前,目光落在他手裡那把槍上。
「保險打開了,子彈上膛了。但他一槍都沒開出來。」裴度彎下腰,看著王柏那雙死不瞑目、充滿極度驚恐的眼睛,「說明殺他的東西,速度太快,或者……根本就不是人。」
「裴顧問,你看這個。」石乾明有了發現。
他在王柏身後的牆上,發現了一行血字。
字跡歪歪扭扭,顯然是王柏臨死前用手指蘸著自己的血寫的。
那不是求救,也不是懺悔。
而是一個名字。
【林……】
後面那個字沒寫完,只是一道長長的血痕,像是被什麼東西硬生生拖走時留下的。
「林?」夏知晴皺眉,「林什麼?林默?」
「除了他,還能有誰。」裴度看著那個血字,眼神深邃。
「林默?就是那個十年前失蹤女孩的弟弟?」李焱反應過來,「他真的殺了王柏?這小子這麼狠?」
「不一定是林默親自動的手。」裴度轉身,目光掃過那些架子上的玻璃罐,「但一定是他把那東西引來的。借刀殺人,這一招他玩得很溜。」
夏知晴看著裴度:「裴顧問,那現在怎麼辦?王柏死了,線索又斷了。」
「斷了?」
裴度輕笑一聲,那笑意卻不達眼底。他抬起手,指了指地下室的一個角落。
那裡有一個不起眼的保險柜,半掩著,顯然是被王柏打開過,準備拿錢跑路。
但此刻,保險柜里除了錢,還掉出來一個黑色的筆記本。
「有時候,死人比活人更誠實。」
裴度走過去,撿起那個筆記本。那是一本老舊的帳本,封皮已經磨損得不成樣子。
他隨手翻開一頁。
上面密密麻麻地記錄著每一筆「進貨」和「出貨」的時間、地點、金額,以及……買家的代號。
「只有代號,沒有實名。」
裴度的手指划過那些複雜的字符,「做得滴水不漏。」
「那這線索豈不是又斷了?」李焱有些喪氣。
「斷了?不。」裴度合上筆記本,灰色的眸子裡閃過一絲寒光,「只要存在過,就一定有痕跡。帶回去,讓技偵科扒一層皮也要解開這些代號。」
他轉過身,看向漆黑的雨幕。
「看來,這盤棋的棋手,藏得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深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