時間倒回前一天,雨下久了,老舊筒子樓的牆皮都泡發了,散發著一股霉味。樓道里的感應燈時好時壞,像個氣若遊絲的老頭,有人路過就喘兩口氣亮一下,沒人就在那兒裝死。
左白盤腿坐在那張幾十塊買來的二手硬板床上。
他在吸氣。
不是吸氧,是吸靈氣。在這個末法時代,靈氣比大熊貓還稀缺。左白感覺自己拼了老命地轉,也就榨出那麼一絲絲。
「……真摳門啊。」
左白睜開眼,吐槽了一句老天爺。
吐槽歸吐槽,這其實是修行的常態。
他現在的身體素質,按照道家的說法,剛摸到築基的門檻。
築基,顧名思義,就是打地基。普通人的身體就像個漏風的篩子,精氣神每天都在順著七竅毛孔往外泄,吃五穀雜糧,生七情六慾,這都是耗損。而築基要做的,就是把這篩子的眼兒給堵上,把身體煉成一塊鐵板,這就叫無漏之身。
左白調整了一下坐姿,雙手結成子午訣,放在丹田處。
雖然嘴上嫌棄,但他知道,這一絲絲靈氣對於現在的身體來說,已經是難得的補品。
隨著呼吸逐漸變得深長細勻,原本嘈雜的世界在他耳中慢慢沉寂,緊接著又以一種更加清晰的層次重新浮現。
這種感覺很奇妙,就像是原本模糊的收音機突然調準了頻道。
氣沉丹田,過尾閭,通夾脊,沖玉枕。
那股細若遊絲的熱流在經脈中艱難地遊走,每過一關,都像是在用鈍刀子刮過生鏽的水管,酸癢中帶著一絲刺痛。但左白眉頭都沒皺一下,這種痛對他來說,是活著的證明。
當那股氣終於走完一個小周天,回歸氣海時,他的感官被瞬間放大。
他聽見了樓上王大媽剁餃子餡的聲音,「篤篤篤」,那是韭菜豬肉餡的,肉多菜少,聽得出王大媽今天心情不錯。
他聽見了樓下野貓叫春的動靜,那是一隻公貓,叫聲悽厲且持久,估計是求偶失敗了。
他還聽見了遠處,大約兩公里外,有一陣極其細微的、不屬於正常頻率的波動。
左白的思維發散開來,不由自主地想起了那天在巷子附近遇到的那個年輕人。
那個眼神陰鷙、渾身散發著死氣的年輕人。
「那小子的路數……有點野。」
左白在心裡復盤。
梅山派,亦正亦邪,講究的是供奉五猖兵馬,手段多用於驅邪、捉鬼、追魂甚至放蠱。這種法術不講究修身養性,講究的是實戰和殺伐。那個人,估計是梅山派的傳人,或者是跟哪個梅山師公學過兩手。
梅山法術殺人,從來不留全屍。
「若是和蔣文旭的死有關,那這渾水更混了。」
左白嘆了口氣,收束心神,進行最後一步——鍊氣化神。
將丹田裡匯聚的那一點點精氣,轉化為精神力量。
就在這時。
「篤、篤、篤。」
敲門聲很有節奏,不輕不重。
左白猛地睜開眼。
行規味。
這是常年和陰物打交道,身上沾染的屍氣的味道。
「看來,今晚是不安生了。」
左白摸了摸下巴,隨手抓起桌上的一把美工刀塞進袖子裡,又把羅盤一腳踢到了床底下。這羅盤是個樣子貨,真打起來還不如一塊板磚好使。
他趿拉著拖鞋,一臉睡眼惺忪、晃晃悠悠地去開門。
這種文質彬彬的敲法,在幸福里小區這種下九流混雜的地方,顯得格格不入。這裡的人敲門,要麼是外賣小哥的風風火火快速敲門板,要麼是收水電費大爺的大嗓門。
「誰啊?大半夜的?」
左白扯著嗓子喊了一聲,聲音裡帶著濃濃的起床氣。
門開了條縫,掛著防盜鏈。
門口站著個中年男人。穿著一身藍色的水電工制服,帽檐壓得很低,手裡拎著個工具箱。臉上帶著那種服務行業特有的、略顯僵硬的職業微笑。
「您好,物業的。」男人的聲音有點沙啞,像是聲帶受過傷,「樓下反映您這屋漏水,我來檢查一下管道。」
左白打了個哈欠,那哈欠打得驚天動地,眼淚都擠出來了。他透過門縫,上下打量了這個男人一眼。
眼神渾濁,眼白多眼黑少,這是長期熬夜加精氣虧損的徵兆。手指關節粗大,虎口有老繭,不是干苦力的繭,是常年握兵器或者法器磨出來的。
最重要的是,這人身上的那股味兒,隔著防盜門都直衝腦門。
「大哥,您是不是走錯片場了?」
左白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,一臉看傻子的表情,「這樓都有三十年歷史了,連個看大門的都沒有,哪來的物業?您要是推銷淨水器的就直說,我這人窮,喝自來水挺好,還能補鐵。」
他情報里說這小子是個無業游民,性格懦弱孤僻,還有點神經質。但情報里沒說這小子嘴這麼貧,而且警惕性這麼高。
一般的年輕人,聽到漏水早就慌了神開門了。
「我是街道辦事處委派的維修工。」任靖反應很快,也不尷尬,順著話茬往下編,臉不紅心不跳,「這不下大雨嘛,怕老樓出事,政府關懷。小兄弟,行個方便?我要是不檢查,回去沒法交差,還得扣工資。」
這一招苦肉計用得挺熟練。
左白心裡冷笑。
政府關懷?這破樓要是塌了,那是給城市GDP做貢獻,正好拆遷重建。
不過,既然人家都演到這份上了,不配合一下顯得自己不懂事。
「行吧,打工人都挺不容易的。」
左白解開防盜鏈,那鐵鏈子嘩啦啦一響,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刺耳。
「進來吧,不用換鞋,反正也沒鞋給你換。地髒,您別嫌棄。」
任靖拎著箱子走了進來。
一進屋,他的目光就迅速掃了一圈。
出租屋很小,三十平米不到,一覽無餘。一張床,一張桌子,角落裡堆著幾箱臨期的方便麵,還有幾個沒洗的碗。
牆上貼著幾張這年頭少見的海報,地上扔著幾雙臭襪子。
怎麼看,這都是個生活在社會底層的、毫無威脅的屌絲。
任靖心裡的戒備放下了大半。
李明那個廢物,神神叨叨地說這是個什麼高人,壞了他的好事。就這?高人?這就一營養不良、混吃等死的窮鬼。估計也就是運氣好,正好撞上了什麼事。
「師傅,您喝水不?」左白熱情地招呼,從桌子底下掏出一個滿是茶垢的搪瓷杯,「我也沒茶葉,給您倒杯白開水?這自來水我剛燒開的,熱乎著呢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