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棟廢棄冷庫像一頭蹲在暗處的野獸,吐著腥臭的氣息。
他沒急著進去。先繞著外圍轉了一圈,腳下踩著泥水,在牆根下發現了幾個不起眼的痕跡——新鮮的泥腳印,鞋碼看著得有四十二碼,步幅很穩。
"有人先到了。"
左白蹲下身,用手機照了照那個腳印。印子邊緣沾著一層黑灰,他捻起一點放在鼻尖聞了聞。
還是那股味兒。
兵馬土。
"那個黑衣人?"
他心裡咯噔一下。鼠巷裡遇到的那個渾身煞氣的年輕人,如果真在這,今晚指不定得出人命。
左白摸了摸兜里的桃木短劍,深吸一口氣,貓著腰摸到了冷庫的側門。門虛掩著,鎖芯被暴力破壞過,地上散落著幾顆生鏽的螺絲釘。
他側耳聽了聽。
裡面很安靜。
安靜得不正常。
這種地方,就算沒有活人,也該有老鼠、野貓什麼的動靜。但現在,連只蟲子的嗡嗡聲都聽不見。
"死氣壓場了。"
左白推開門,門軸發出一聲令人牙酸的"吱呀"聲。
冷庫內部比想像中還要大。天花板很高,吊著幾盞已經熄滅的工業照明燈。地面上到處是積水和碎玻璃,牆角堆著幾個爛掉的木箱子。
空氣里除了霉味和鐵鏽味,還有一股若有若無的香味。
不是檀香,也不是沉香。
是龍涎香。
這玩意兒貴得要命,一克能頂普通人半個月工資。用來供奉怨童,簡直是暴殄天物。
左白皺了皺眉,拿出羅盤。
指針瘋狂旋轉,最後指向了冷庫深處的一個下沉式隔間。
他沿著生鏽的鐵樓梯往下走,每一步都踩得很輕。樓梯盡頭是一扇厚重的鐵門,門上貼著一張已經發黃的封條,寫著"危險勿入"。
封條被人撕開了一半。
左白深吸一口氣,推開門。
入眼的景象讓他瞳孔驟縮。
這是一個標準的冷藏室,但裡面擺放的不是貨物,而是一排排鐵架子。架子上密密麻麻擺著玻璃罐,罐子裡泡著各種顏色的液體。
液體裡漂浮著……嬰兒的器官。
左白感覺胃裡一陣翻湧。
他不是沒見過屍體,但這種工業化、流水線式的殘忍,還是讓他頭皮發麻。
"畜生。"
他咬著牙往裡走,手電筒的光束掃過那些罐子。每個罐子上都貼著標籤,寫著日期、編號,還有一些左白看不懂的暗語。
在最裡面的角落,有一張解剖台。
台上還殘留著暗紅色的血跡,血跡邊緣畫著一些極其複雜的符文。
左白湊近了看。
這符文……似曾相識。
他掏出手機,拍了幾張照片,然後打開之前拍的那張——原身床板背面的三陰破體符。
兩相對比。
雖然筆畫有差異,但那股子陰狠勁兒是一樣的。
"是同一個人畫的。"
左白心裡一沉。
這說明害死原身的那個人,和這個走私古曼童的團伙有關。甚至,可能就是同一撥人。
"所以原身到底惹了什麼?"
正想著,冷庫深處突然傳來一聲極其壓抑的、像是野獸低吼般的聲音。
左白瞬間繃緊了神經。
那不是人的聲音。
他循著聲音摸過去,在一個更隱蔽的角落,發現了一個半開的鐵柜子。
櫃門虛掩著,露出一條縫。縫隙里透出一絲極淡的、類似於腐肉的臭味。
左白屏住呼吸,用桃木劍尖挑開櫃門。
裡面蜷縮著一個人。
準確地說,是一具還在喘氣的屍體。
那是王柏。
他穿著一身濕透的西裝,渾身上下全是血。肚子上開了一道極其猙獰的口子,腸子露在外面,混著黑紅色的血水。
但他還活著。
眼睛瞪得極大,嘴巴一張一合,像是想說什麼,卻只能發出"呵呵"的氣音。
左白剛想上前查看,身後突然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。
這次他沒有猶豫。
轉身,甩符,一氣呵成。
"定!"
符紙在半空中炸開一道金光。
但那個身影的反應速度快得驚人,側身閃開的同時,一個黑色的東西從他袖口飛出,直奔左白面門。
左白瞳孔一縮,那是一隻用紙紮的兵馬俑,巴掌大小,但周身纏繞著濃重的煞氣。
"梅山猖兵!"
左白來不及多想,抽出桃木劍迎上。
"破!"
劍尖帶著純陽之氣,精準地擊中那隻紙人。
"啪!"
紙人炸成了灰。
煙塵散去,兩人終於看清了對方。
黑色連帽衫,壓得極低的帽檐,手裡提著一個黑色塑膠袋。
正是鼠巷裡見過的那個年輕人。
對方顯然也認出了左白。
兩人對視了三秒,誰都沒有先動手。
氣氛凝固得像要滴出水來。
左白率先打破沉默:"我記得你。"
"我也記得你。"年輕人的聲音沙啞,帶著極強的警惕,"鼠巷。你跟著我?"
"你想多了。"左白舉起雙手,做了個無害的姿勢,"我是來找東西的,不是來找麻煩的。大家井水不犯河水,你忙你的,我忙我的,行不?"
年輕人沒說話,只是盯著左白手裡的桃木劍。
"你是道士?"
"算是吧。"左白含糊地應了一句,"混口飯吃。"
"茅山?"
"上清一脈。"左白也不藏著掖著了,反正已經暴露了,"你呢?梅山?"
年輕人沉默了幾秒,最後點了點頭。
氣氛稍微緩和了一些,但依然劍拔弩張。
"你來這幹什麼?"年輕人突然問。
"找貨。"左白也不廢話,"那隻跑了的怨童。你呢?也是沖它來的?"
"不是。"年輕人搖頭,目光越過左白,落在了柜子里的王柏身上,"我找他。"
左白挑了挑眉,轉頭看了一眼王柏那副慘樣,又看了看年輕人那雙死氣沉沉的眼睛。
"找仇人?"
年輕人沒回答,算是默認了。
左白吹了聲口哨:"那你來晚了。這人快死了。"
"我知道。"年輕人走過去,蹲在王柏面前,"但他還能說話。"
左白沒攔著。
他看得出來,這年輕人身上那股子恨意,已經壓抑了很久。這種人要麼不動手,一動手就是不死不休。
與其攔著,不如讓他問完了趕緊走。省得等會兒打起來,自己還得分心。
年輕人伸手,掐住了王柏的下巴,強迫他抬起頭。
"蔣文旭的東西在哪?"
王柏的眼珠子劇烈顫抖,嘴唇哆嗦著,卻發不出聲音。
"說。"年輕人的聲音很輕,但每個字都像刀子,"那個教在哪?主事的是誰?"
王柏拼盡全力,憋出了幾個字:"地……地下……"
"什麼地下?"
"密……室……符……還……還有……"
他的聲音越來越小。
年輕人皺眉,剛想追問,王柏突然渾身一僵,七竅同時滲出黑血。
腦袋一歪,徹底沒了氣。
"操!"年輕人狠狠砸了一拳地面。
左白在旁邊看著,沒說話。
但他心裡已經有了判斷。
這人剛才問的那幾個問題,蔣文旭的「東西"、"那個教"、"主事的"。
這不是普通的尋仇。
這是要連根拔起。
左白沉默了幾秒,突然說,"不過他臨死前說的話,你聽到了嗎?"
年輕人抬起頭,眼神冰冷:"地下密室。"
"對。"左白環顧四周,目光落在了冷庫深處那個更隱蔽的角落。
那裡有一個下水道的入口,井蓋半開著,黑黢黢的,像張開的巨口。
"應該在那下面。"
年輕人站起身,提著袋子就往那邊走。
"餵。"左白叫住他。
年輕人停下腳步,回頭看他。
"你就這麼下去?"左白指了指井口,"下面什麼情況都不知道,萬一有埋伏怎麼辦?"
"那是我的事。"
"也是我的事。"左白攤手,"那隻怨童八成也在下面。咱們目標不衝突,但要是單幹,誰都討不了好。"
年輕人盯著他看了幾秒:"你想怎麼樣?"
"合作。"左白豎起一根手指,"臨時的。我幫你下去探路,你幫我盯著那隻怨童別讓它跑了。事成之後,你找你的仇人線索,我收我的貨,誰也不耽誤誰。"
年輕人沉默了很久。
他在權衡。
左白能看出來,這人雖然滿身煞氣,但不是無腦莽夫。
"你憑什麼覺得我會信你?"年輕人突然問。
"憑我剛才沒趁你分神的時候偷襲你。"左白聳聳肩,"而且我要是真想坑你,剛才那一劍就不會只打你的猖兵了。"
這話說得很直白,但也很有道理。
年輕人眼神閃了閃,最後點了點頭:"可以。但醜話說在前面——"
"行行行,我不耍花樣,你也別坑我。"左白擺擺手,"廢話少說,趕緊的。那東西受傷了,正是虛弱的時候,晚了它跑了咱倆都白忙活。"
年輕人看了他一眼,轉身率先跳下井蓋。
左白緊隨其後。
井蓋下面是一條極其狹窄的通道,牆壁上全是霉斑和水漬。空氣里瀰漫著一股令人作嘔的惡臭,像是無數具屍體在這裡腐爛了幾十年。
左白打開手機照明,走在前面。年輕人跟在後面,警惕地觀察著四周。
兩人誰都沒說話,但這種沉默里透著一種微妙的默契。
通道盡頭是一扇生鏽的鐵門。
門上沒有鎖,只是虛掩著。
左白伸手推開門。
一股更加濃烈的、混雜著血腥味和藥水味的氣息撲面而來。
他捂著鼻子,跨過門檻。
眼前的景象,讓他徹底愣住了。
這是一個大概一百平米左右的密室。
四周的牆壁上,密密麻麻刻滿了符文。
不是普通的符文,而是一種極其古老、極其邪門的陣法——那些符文的走向、筆畫,和原身床板上的三陰破體符如出一轍,但規模大了無數倍。
在密室正中央,有一個巨大的福馬林池子。
池子是空的,但池底殘留著大量的金箔碎片和嬰兒的毛髮。
而在池子旁邊的牆上,用血寫著一行字:
【真空家鄉,無生老母。】
左白感覺後背的冷汗瞬間就下來了。
"這是什麼?"年輕人走到牆邊,盯著那行血字。
"邪教。"左白吞了口唾沫,"而且不是普通的邪教。"
他指了指牆上那些符文:"看到沒?這些符文的畫法,和我之前見過的一種邪術一模一樣。專門用來耗人精氣的。"
"耗精氣?"
"對。"左白拿出手機,調出之前拍的照片給他看,"這是我在……某個地方發現的。當時我還納悶,誰會用這麼惡毒的東西。現在看來,都是一夥的。"
年輕人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,突然問:"你說的某個地方,是哪?"
"這不重要。"左白收起手機,警惕地看著他,"重要的是,這幫人不簡單。他們不只是走私古曼童那麼簡單,背後肯定還有更大的盤子。"
年輕人沒再追問,只是轉身繼續觀察密室。
就在這時,密室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其細微的、像是嬰兒啼哭般的聲音。
"嘻……嘻嘻……"
那聲音在空蕩的密室里迴蕩,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詭異。
左白和年輕人同時轉頭,看向了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在密室最深處的陰影里,有一雙慘白的、沒有瞳孔的眼睛,正直勾勾地盯著他們。
怨童。
它回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