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度的指尖停在左白的鎖骨處,那裡有一道還沒完全癒合的細小劃痕,那是那天鑽下水道時被鐵絲掛的。
指腹微涼,沒什麼溫度。
下一秒,那根手指突然發力,精準地按在了那道結痂的傷口上。
「嘶——」
左白沒忍住,倒吸一口冷氣,身體本能地往後一縮,拍開了裴度的手。
「裴少,動手動腳的就不禮貌了吧?」左白捂著領口,眉頭皺成一團,「這兒可有監控,襲警我是不敢,但告您個騷擾良民還是沒問題的。」
裴度並沒有因為被拍開而生氣。他收回手,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手帕,慢條斯理地擦拭著剛才碰過左白的那根手指,仿佛上面沾了什麼細菌。
「良民?」裴度重複了一遍這個詞,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,「左先生對良民的定義,似乎有些寬泛。」
他把擦完手的手帕隨手扔進旁邊的垃圾桶,動作優雅得像是在拋棄一件廢品。
「據我所知,左先生以前是席家大小姐的助理,乾的是端茶倒水的活。怎麼才離職幾天,就突然精通起風水相術,甚至……」
裴度往前逼近了一步,那雙灰色的眸子銳利如刀,周圍空氣仿佛凝固,壓迫感油然而生。
「甚至還能在那種充滿了危險和煞氣的地方,全身而退?」
左白心裡咯噔一下。
但他面上穩得一批。他退後半步,背靠著那輛落滿灰塵的破自行車,擺出一副地痞無賴樣。
「裴警官,這年頭誰還沒個副業?當助理那是生活所迫,算命那是祖傳手藝。至於您說的什麼煞氣……」左白誇張地吸了吸鼻子,「我只聞到了這小區的紅燒肉味。您要是沒別的事我先走了,我家裡還煲著湯。」
周圍的環境很吵。
不遠處的樹蔭下,幾個大媽正相互大聲聊天,幾個掛著鼻涕的小孩在花壇邊尖叫著追逐打鬧。
陽光很好,煙火氣很足。
但在左白和裴度之間這不到一米的空氣里,卻冷得像結了冰。
就在兩人對峙的空檔,一隻皮毛油光水滑的黑貓從廢舊自行車堆里鑽了出來。
它沒敢靠近,只是弓著背,渾身毛髮炸起,警惕地盯著那個穿著高定風衣的男人,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嗚聲。
它在害怕。
動物的本能告訴它,這個男人比那些拿著棍子的熊孩子更危險。
裴度瞥了一眼那隻貓,笑了。
「看來這一片的生物,警惕性都很高。」
他從風衣口袋裡掏出一張摺疊的照片,展開,舉到左白面前。
照片很模糊。
看角度像是某個路邊小店的監控探頭拍到的邊角。
畫面上是一個雨夜的背影。那人穿著一件黑色的衝鋒衣,騎著一輛共享單車,正在往城西工業園的方向狂蹬。
雖然看不清臉,但那個身形,那股子為了省打車錢拼命蹬車的窮酸勁兒,熟人一眼就能認出來。
「這張照片拍於三天前的凌晨一點四十五分,地點是距離起火冷庫三公里的國道上。」
裴度的聲音不急不緩,「左先生,那個時間點,您不在家睡覺,跑去荒郊野嶺幹什麼?鍛鍊身體?」
左白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兩秒。
還好,只有背影。
「裴警官,您這就不講理了。」左白兩手一攤,「這就一背影,穿黑衣服的人多了去了。我還說這是您微服私訪呢。除非您能拿出正臉照,或者……我有在現場留下的指紋、毛髮?」
他在賭。
那把火燒得那麼大,連鋼筋都燒化了,不可能留下生物檢材。至於指紋,他全程帶著手套,後來更是被泥水泡過,基本不可能提取到。
裴度定定地看著他,眼神里的笑意漸漸收斂,變成了一種讓人頭皮發麻的冷漠。
確實,他沒有直接證據。
但他不需要證據。
「那個叫林默的小子……」裴度突然換了個話題,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聊家常,「還活著吧。」
左白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,但他臉上依然是一副茫然的表情:「林默?誰啊?您同事?」
「他是那個冷庫案的重要證人,也是……嫌疑人。」
裴度盯著左白的眼睛,不放過他臉上一絲一毫的微表情變化,「有人看見他在火災前當晚出現在現場。而且,他受了很重的傷。如果沒有人幫他,他活不過當晚。」
左白眨了眨眼:「那您該去發協查通報啊,找我有什麼用?我雖然會算命,但算不出生人方位。」
裴度沉默了。
他看著眼前這個油鹽不進、滑不留手的年輕人。
明明渾身上下都是破綻,卻又把每一個破綻都用無賴和巧合堵死了。這種感覺,讓他久違地感到了一絲興奮。
就像獵人發現了一隻披著羊皮的狼。
「好。」
裴度突然收起了那張照片,身上的壓迫感也隨之一收。
他抬起手,在左白還沒反應過來之前,輕輕拍了拍左白的肩膀。
那個位置,離那道傷口很近,卻又恰好避開了。
「左先生既然這麼說,那我就不打擾了。」裴度笑得溫文爾雅,「不過,最近洛川市不太平。左先生這種熱心市民,還是少走夜路為好。畢竟……下水道里除了老鼠,有時候還會藏著別的髒東西。」
說完,他沒再看左白一眼,轉身坐進了那輛深藍色的保時捷。
引擎轟鳴。
豪車緩緩駛出小區,輪胎碾過地上的污水,濺起一片泥點子。
那個在花壇邊玩耍的小孩看呆了,手裡的玻璃珠子掉在地上都不知道。旁邊的大媽也停止了八卦,羨慕地嘖嘖嘴:「這車得好幾百萬吧?咱們這破地方還能出這種貴人?」
只有左白站在原地,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了。
那隻黑貓終於不再炸毛,它看了一眼左白,似乎覺得這人比它還慫,無趣地搖搖尾巴,鑽回了陰影里。
「瘋子……」
左白低聲罵了一句,手裡的掛麵已經被捏成了碎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