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轉過身,剛想上樓,就被一陣熟悉的瓜子味兒給攔住了。
「哎喲,小白啊!」
王大媽手裡抓著一把五香瓜子,從單元樓門口的陰影里探出半個身子,那雙精明的小眼睛裡閃爍著熊熊燃燒的八卦之火,「剛才那個開豪車的帥哥是誰啊?我看你們聊半天了,這眼神、這動作……」
王大媽故意拉長了音調,神秘兮兮地湊近,用那種自以為很小聲其實整個樓道都能聽見的大嗓門說道:「該不會是你男朋友吧?」
「咳——咳咳!」
左白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。
旁邊正在擇菜的周嬸也湊了過來,眼神里透著一種「我都懂」的曖昧光芒:「就是就是,我看那小伙子一表人才,看你的眼神也不一般,剛才還拍你肩膀呢!小白啊,嬸子跟你說,現在時代不同了,咱們這雖然是老小區,但思想可不封建!只要感情好,性別不是問題。」
「對對對,你看人家開的那車,一看就是有錢人。小左你這是有福氣啊,以後發達了可別忘了咱們這群老街坊。」
左白嘴角劇烈抽搐,感覺腦仁都在疼。
他無語地望了望天。
這世界風氣還真是……挺開放的。
這些大媽的腦補能力,不去寫那種狗血耽美文真是屈才了,神特麼男朋友,那是要命的閻王爺好嗎?!
「沒有的事,嬸兒。」左白換上一副無奈的苦笑,「那是我以前的一個客戶,問我點風水上的事兒。人家是大忙人,路過順便問兩句。」
「風水?」王大媽撇了撇嘴,顯然不太信,「就你這半吊子水平,還有這種開保時捷的客戶?那你還住這破地兒幹啥?我看啊,八成是有什麼不可告人的……嘿嘿。」
「就是就是,現在的年輕人啊,路子野著呢。」
在一片嘰嘰喳喳的議論聲中,左白只能打著哈哈,腳底抹油溜進了樓道。
樓道里光線昏暗,牆壁上貼滿了疏通下水道和辦假證的小GG。
回到出租屋,左白關上門,把那袋碎成渣的掛麵隨手扔在桌上,整個人癱倒在床上。
「嘶——」
肋骨還在隱隱作痛,但更讓他難受的是那種被毒蛇盯上的感覺。
裴度知道了。
雖然沒有證據,但他已經鎖定了自己。
剛才那番話,根本不是詢問,而是警告。
或者是一種貓捉老鼠前的戲弄,他享受這種把獵物逼到牆角,看著獵物驚慌失措的快感。
「這地方不能待了。」
左白翻身坐起,環顧這間不到三十平米的小屋。
雖然破,雖然潮,但畢竟是他在這個世界的第一個窩。
但這裡已經不安全了。
不僅是裴度。
還有武葉梓背後的那個組織。
那個女人沒死,她背後神秘的老闆還在暗處。
任靖的到來表明這裡已經完全暴露了,再有下一波的話,以左白目前的狀況不敢想像後果。
左白從床底拖出一個蛇皮袋——這是他在樓下五金店兩塊錢買的。
沒有什麼好收拾的。
幾件換洗衣服,那個缺了口的搪瓷杯,還有剩下的幾張符紙和那個珍貴的、已經有了裂紋的羅盤。
他在抽屜最深處翻出了那個貼著三陰破體符的床板木塊,用一塊黑布層層包裹好,慎重地塞進了蛇皮袋的最底層。
這是原身留下的唯一線索,也是目前最危險的炸彈。
收拾到一半,左白的動作突然停住了。
他看到了桌角放著的一張照片。
那是原身唯一的照片,照片上的五官俊秀的年輕人笑得很拘謹,眼神裡帶著一種討好的卑微。
「放心吧,既然占了你的身子,你的仇我會報,你的麻煩我也替你扛了。」
左白低聲自語,把照片反扣在桌上。
「叮。」
手機響了。
屏幕在昏暗的屋裡亮起,顯得格外刺眼。
是一條簡訊,發信人是個陌生號碼。
【貨已送達。城南分局門口。附贈全套罪證。勿念。】
是老九。
那個「貨」,指的是任靖。
左白嘴角勾起一抹冷笑。
任靖這種亡命徒,身上背的人命不止一條,老九做事果然滴水不漏,不僅把人扔給了警察,還貼心地附送了說明書。
這下任靖就算有通天本事,下半輩子也得在牢里踩縫紉機了,甚至可能直接吃花生米。
這也算是替原身報了一部分仇。
緊接著,又一條簡訊進來。
這次是一個更加陌生的號碼,IP位址顯示是經過多重加密的亂碼。
只有簡短的一句話:
【欠你的命,以後還。】
沒有署名。
但左白知道是誰。
林默走了。
帶著一身傷,帶著那個還沒解開的心結,消失在了茫茫人海中。
那小子是個獨狼,不習慣欠人情,也不習慣被人照顧。但他既然說了還,那這條命他就一定會記在帳上。
「以後別死在我前頭就行。」
左白刪掉了簡訊,把手機卡拔出來,折斷,扔進了馬桶沖走。
既然要搬家,就要斷得乾淨。
他把蛇皮袋扛在肩上,最後看了一眼這個充滿了回憶的小屋。
陽光透過滿是陳舊的窗戶照進來,空氣中漂浮著細小的塵埃。
「再見。」
左白關上門,把鑰匙留在了門框上。
他沒有走大門,而是順著二樓走廊盡頭的那個消防梯,像只靈活的猴子一樣滑了下去,避開了小區門口那幾個可能存在的攝像頭。
七拐八繞之後,左白混入了主街的人流。
他壓低了帽檐,把那個土得掉渣的蛇皮袋緊緊抱在懷裡,看起來就像是個剛進城務工的農民工。
他要去的地方,是真正的下城區。
那裡沒有監控,沒有戶籍登記,甚至沒有法律。那裡是旭川市的陰影,是三教九流匯聚的「鬼市」。
只有在那裡,他才能徹底消失在裴度的視野里。
也只有在那裡,他才能找到對付那個龐然大物的籌碼。
路過街口的報刊亭時,左白瞥了一眼掛在那裡的電視新聞。
「……本市城西廢棄冷庫特大火災事故原因已查明,系違規存放易燃化學品導致電路短路引發。目前未發現人員傷亡,警方正在進一步調查……」
屏幕上,那個穿著制服的發言人正一臉嚴肅地念著通稿。
周圍的路人行色匆匆,沒人停下來多看一眼,對他們來說,這只是又一個普通的、有點倒霉的事故新聞,就像哪裡的井蓋丟了一樣尋常。
左白拉了拉口罩,嘲諷地扯了扯嘴角。
未發現人員傷亡。
那個地下室里的幾十個死嬰,還有那些不知名的冤魂……在官方的通報里,連個數字都算不上。
這就是現實。
光明照不到的地方,依然是爛泥。
「走了。」
左白緊了緊身上的蛇皮袋,身影融入了熙熙攘攘的人群中,像一滴水匯入大海,再也尋不見蹤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