恐懼像某種慢性毒藥,在這個與世隔絕的山谷里蔓延。
第五天。
整個療愈中心已經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精神病院。
吳婉感覺自己是個異類。
她是唯一一個還在偷偷吃備用餅乾的人,也是唯一一個還能感覺到飢餓和恐懼的人。
但她不敢讓任何人發現。在這個集體狂熱的環境裡,清醒是一種罪。吳婉必須裝作和她們一樣,所以她也開始假裝對著空氣微笑,假裝喝下那些散發著腐爛甜味的水。
但吳婉能感覺到,那種水的氣味越來越重了,聞久了,腦子會變得昏昏沉沉,像是在雲端飄浮。
學員們的狀態越來越糟。
那個高管已經瘦脫了相,顴骨高聳,眼窩深陷,皮膚緊緊包在骨頭上。
但她覺得自己美極了。 「你看,我的皮膚多透亮,」她拉著吳婉的手,讓吳婉看她的手背,「就像琉璃一樣……沒有任何雜質……」 她的手冰涼刺骨,摸上去不像是人的皮膚,滑膩膩的,像是摸到了一條剛從水裡撈出來的魚。
高管的指甲已經全部脫落了,指尖光禿禿的,滲著血水,但她似乎感覺不到疼。
「這就是回歸本真。」清源導師看著這群行屍走肉般的女人,眼神慈悲得讓人戰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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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天傍晚,霧氣比往常更濃。
清源導師把所有人召集到大廳。
「今晚是關鍵時刻。」她的目光掃過眾人,最後若有似無地在吳婉身上停留了一瞬,「神將降臨,挑選最純淨的靈魂。你們要敞開身心,等待感召。」
解散後,吳婉沒有回宿舍。
她看到清源導師打著手電筒,悄無聲息地穿過迴廊,向後山走去。
鬼使神差地,吳婉跟了上去。
她知道這很危險,但如果不弄清楚真相,她可能會瘋。
山路很難走,沒有台階,全是濕滑的泥土和長滿苔蘚的亂石。兩邊的樹木長得奇形怪狀,枝椏扭曲著,像是一隻只伸向天空的鬼手。那股腐爛味在這裡濃郁到了極致,熏得人頭暈眼花。
霧很大,走了大概二十分鐘,前面出現了一個天然的石洞。
洞口上方垂掛著許多白色的布條,上面畫著紅色的符文,在夜風裡無聲地飄蕩。
清源導師停在洞口,放下手電筒。她從懷裡掏出一把乾枯的草藥,扔進洞口的火盆里。
「呲——」
火苗瞬間變成了詭異的綠色。
綠光照亮了洞口,也照亮了清源導師的臉。 那張平時溫婉慈悲的臉,此刻在綠火的映照下,顯得猙獰而狂熱。
「第五批……純淨的容器……已備好……」清源導師額頭重重地磕在泥土裡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聲音嘶啞,低沉,完全不像是一個女人的聲音,更像是某種野獸的低吼,「求吾神……納之……」
「呼——」
洞裡突然刮出一陣陰風。
那風不是冷的,是熱的,濕熱,帶著腥氣,像是一張巨嘴呼出的口氣。
那陣風吹過洞口的布條,布條瘋狂舞動,發出「啪啪」的脆響。
吳婉躲在一塊大石頭後面,手捂著嘴,心臟狂跳。
她想把這一幕拍下來,哪怕手機沒快電,只要能開機錄個像也行。
她顫抖著按下開機鍵。
屏幕亮起的瞬間,發出了一聲微弱的開機提示音。
在這個死寂的山谷里,這聲響簡直像雷鳴一樣刺耳。
「誰?!」
清源導師猛地回頭,那雙眼睛裡泛著綠光,瞳孔豎立,像蛇一樣死死鎖住了林婉的藏身之處。
跑!
吳婉腦子裡只剩下這一個念頭。
她在灌木叢里狂奔,樹枝劃破了臉,泥水濺滿了褲腿。她不敢回頭,連滾帶爬地往山下沖。只能聽到身後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,還有清源導師那變得尖利的咒罵。
「跑不掉的……誰也跑不掉。「
她沖回宿舍,心臟像是要跳出胸腔,肺部火辣辣地疼。鑽進被窩,死死裹住自己,渾身發抖。
過了一會兒,腳步聲停在了窗外。
沒有進來。
但是,那個聲音響起來了。
「嘻嘻……」
「呵呵呵……」
那是笑聲。
不像是清源導師的聲音,也不像是任何一個學員的聲音。
那笑聲很輕,很飄,像是風吹過空心的竹管,發出的那種「嗚嗚」的迴響。沒有聲帶的震動,只有氣流的摩擦。
那笑聲就在窗戶紙外面,貼著她的耳朵。
「嘻嘻……她看見了……」
「看見了……就要留下來……」
「做新娘……做新娘……」
吳婉死死咬著被角,眼淚無聲地流了下來。她不敢動,不敢呼吸,感覺整個房間的空氣都被抽乾了,只剩下那輕盈得不像人類的笑聲,在腦子裡不斷迴蕩。
第二天早晨。
集合的時候,少了三個人。
那個跨國高管,還有另外兩個皮膚最白的學員,不見了。
「她們呢?」吳婉聲音顫抖地問。
清源導師看著她,眼神平靜得像是一潭死水。
「她們慧根深厚,已經完成淨化,去往更高的境界了。」
導師的目光在吳婉臉上停留了兩秒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。
「吳婉,你還沒放下。你的業障太重了。」
逃。
必須逃。
吳婉後背發涼,想立刻轉身沖向大門,卻發現那裡已經被鎖死。兩個穿著保安制服、眼神同樣呆滯的男人像木樁一樣守在那裡。
她試圖報警,手機被沒收了。
她試圖煽動其他學員,但那些女人只是用那種空洞、幸福的眼神看著她,仿佛在看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。
「為什麼要走?這裡是天堂啊。」小雅拉著她的手,那隻手冰涼得像是剛從冷庫里拿出來,「今晚……今晚神就要來選妃了。我是候選人呢。」
選妃?
吳婉甩開小雅的手,趁著午休時間,偷偷溜進了導師的辦公室。
她在抽屜的夾層里,翻出了一本泛黃的線裝冊子。
《洞神祭禮》。
她手抖著翻開。裡面的字是用毛筆寫的,字跡狂亂。
「……以離魂草致幻,輔以心理暗示,令女子斷食排穢,身如琉璃……」
「……七日淨化,肉身潔淨,於第七日丑時,聞笛聲而往,自行入洞……」
「……神食其魂,留其殼,為肉身菩薩……」
啪嗒。
冊子掉在地上。
吳婉癱軟在地。
根本沒有什麼療愈,沒有什麼淨化。
這是殺豬盤。
那個後山的山洞,就是屠宰場。
而今天……
吳婉猛地看向牆上的日曆。
今天是第七天。
「不……我不去……」
吳婉跌跌撞撞地跑回宿舍,想要找地方藏起來。躲進了雜物間,用盡全力堵住了門。
但是,夜幕降臨得太快了。
山裡的夜,黑得像墨。
並沒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動靜,也沒有厲鬼索命的尖叫。
只有笛聲。
「嗚——嗚——」
那笛聲悠揚、淒婉,帶著一種古老的韻律,從後山的方向飄來。
宿舍里的學員們動了。
她們像是聽到了召喚的木偶,整齊劃一地從床上坐起來。
沒有人說話。
她們機械地穿上早已準備好的白色長裙,解開發髻,讓長發披散下來。她們的臉上帶著那種詭異的、聖潔的笑容,眼神里是對神的極度渴望。
「走吧……神在等我們……」
小雅的聲音在門外響起。
吳婉縮在雜物間的牆角,雙手死死捂住耳朵,拼命搖頭。
「我不去!我是清醒的!我不信你們!滾開!」
她想要尖叫,想要反抗,想要用指甲摳破自己的耳膜。
但是,當那笛聲頻率變化的瞬間,她的身體僵住了。
一股涼意順著脊椎骨爬上來,瞬間控制了她的四肢百骸。
那是一種絕望的失控感。
她的大腦無比清醒,她在心裡瘋狂地吶喊:「停下!別動!那是去送死!」
可是,她的腿不聽使喚。
她的雙腿自己站了起來,雙腿自己站了起來,踢開了擋在門口的障礙物,手不受控制地伸出去,推開了那扇林婉拼命堵住的門。
門外,站著十幾個穿著白裙的女人, 她們都在看著吳婉微笑。 那笑容一模一樣,弧度僵硬,眼底空洞。
吳婉的手不受控制地整理了一下衣領,撫平了裙擺的褶皺。
她的嘴角,甚至在大腦的極度恐懼中,被面部肌肉牽引著,強行扯出了一個僵硬卻完美的微笑。
「救……救命……」
她想喊,但喉嚨里只能發出微弱的氣流聲。
吳婉就像是被封印在自己身體裡的旁觀者,眼睜睜地看著自己加入了那白色的隊列。
門開了。
外面的霧很大,白茫茫一片,像是一條通往地獄的路。
十幾個穿著白裙的女人,排成一列,赤著腳,踩在冰冷的泥土上,一步一步,動作整齊劃一,走向那個黑暗的山洞。
吳婉走在隊伍的最後。
眼淚順著她微笑著的臉龐滑落,滴在泥土裡。
她聽到前面的黑暗中,傳來了沉重的呼吸聲,和某種巨大的、節肢動物爬行的聲音。
「歡迎……新娘……」
那個沙啞的聲音在腦海深處響起。
吳婉絕望地閉上了眼睛,身體卻依然不受控制地,跨入了那片無盡的黑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