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說左大師,您這大晚上的不回家睡覺,跑我這破廟來幹什麼?」
櫃檯後面,一個穿著老頭背心、腳踩人字拖的中年男人正翹著二郎腿,手裡拿著個紫砂壺,對著剛進門的左白翻了個白眼。
正是李子鳩,也就是道上人稱的老九。
「少廢話,幫我掌掌眼。」
左白也沒客氣,直接拉過一張破板凳坐下,從懷裡掏出了那方從落花村帶回來的石頭印章。
印章只有巴掌大小,通體灰撲撲的,材質看著像隨處可見的青石,底部刻著那個繁複神秘的花紋,除此之外沒有任何靈氣波動,甚至連一點陰煞之氣都感覺不到。
「喲,這什麼寶貝?從哪個墓里刨出來的?」
李子鳩放下紫砂壺,從櫃檯下摸出一個高倍放大鏡,湊近了仔細端詳。他原本漫不經心的表情慢慢變得有些凝重,又有些疑惑。
他拿著印章在燈光下轉了好幾圈,又聞了聞,甚至伸出舌頭舔了一下,左白看見嫌棄地往後仰了仰。
十分鐘後。
「看不出來。」李子鳩把印章扔回給左白,兩手一攤,「這就是塊稍微硬點的石頭,除了那個字刻得稍微有點邪性,沒別的毛病。你確定這玩意兒是陣眼?」
「確定。」左白把印章收好,眉頭微皺,「手雷炸了都沒留下一道印子,這能是普通石頭?」
「那可能是什麼天外隕鐵或者是某種特殊的絕靈材料。」李子鳩打了個哈欠,顯然興趣缺缺,「反正我不認識。你還是拿回去墊桌角吧。」
左白也沒指望真能一次看透,起身看了看牆上的掛鍾。
八點半了。
「行了,走了。還得去取我的劍。」
「那把幾百萬的吳鉤?」李子鳩嘖嘖兩聲,「你小子是真捨得下血本。取貨點在城南吧?夠遠的,趕緊去吧,晚了人家下班了。」
左白擺擺手,轉身離開了雜貨鋪。
李子鳩懶洋洋地拿起櫃檯上的收音機。
「滋滋……滋滋……」
收音機里傳來一陣嘈雜的電流聲,隨後是一個有些失真的播音員聲音:
「本台插播一條緊急通知……因線路檢修及突發地質沉降風險……旭川市下城區地鐵4號線……將於今日下午18:00起全線停運……恢復運營時間待定……請廣大市民合理安排出行路線……滋滋……」
「……封控由相關應急部門執行……」
「4號線停運?」李子鳩撓了撓亂糟糟的頭髮,嘟囔了一句,「這破地鐵,三天兩頭出故障。得虧老子有小電驢。」
他沒當回事,隨手關掉了收音機,哼著跑調的小曲兒,開始收拾鋪子準備打烊。
……
城南,物流園。
等左白終於從取貨點出來時,已經深夜十一點四十。
「這幫搞地下走私的,手續比銀行還繁瑣。」
左白背著一個長條形的琴盒,那是用來掩飾吳鉤劍的。光是那套核驗身份就花了他半小時,還要現場驗資、簽了厚厚一沓合同。合同大意是買家已知曉拍品歷史不明、交易後概不退換、如有異常情況概不負責。
不過,感受到背上隱約透出的那一絲森寒劍氣,左白心裡的鬱悶頓時消散了不少。
好劍。
雖然花光了積蓄,但這把帶著吳鉤劍,絕對是保命的大殺器。
他站在路邊,準備打車。
拿出手機一看。
打車軟體上的預估價格:180元,含夜間服務費。
左白捂住了胸口。
剛花出去了九百萬,現在的他看這一百塊錢都像是在看自己的肉。
「不行,這錢不能花。」
左白四處張望了一下,突然看到不遠處有一個亮著燈的地鐵站入口標誌。
「洞鳴站……4號線?」
左白眼睛一亮。
他記得旭川市的地鐵末班車通常是運營到晚上12:00。現在跑過去,說不定正好能趕上最後一班。
地鐵雖然破舊了點,但只要5塊錢啊!
省下的175塊錢買排骨吃不香嗎?
左白背緊了琴盒,撒開腿就往地鐵站跑。
走了約莫兩百米,他就看到前面有幾個同樣行色匆匆的人影也在往裡沖,西裝還沒來得及整理,有人領帶松著,有人手裡提著透明文件袋,全是剛下班的白領,滿臉都是被生活榨乾的疲憊。
「快快快!還有五分鐘!趕不上就得睡公司了!」
「這破公司,天天加班到這時候,還沒加班費,早晚猝死在工位上……」
「別說了,能趕上末班車就不錯了。」
幾個人一起衝進了站口。
自動扶梯已經停了,只能走樓梯。
入口一側還掛著半截解開的封鎖帶,膠帶痕跡很新。
地下通道很深,瓷磚在燈光下反射出一種冷硬的光澤。腳步聲在空曠的通道里迴蕩,顯得格外清晰,甚至有些重疊?
左白跑得有些喘,沒太在意。
到了安檢口。
這裡異常的冷清。
頂燈是冷白色的日光燈,亮是亮,但間距拉得很開,燈和燈之間有一段略微昏暗的空檔。
整個大廳空蕩蕩的,只有安檢機旁站著兩個工作人員。
他們穿著深藍色的制服,頭上的帽子壓得很低,幾乎遮住了整張臉,只能看到蒼白的下巴。他們就像是兩尊雕塑,一動不動地站在那裡,連眼珠子都不轉一下。
那幾個社畜把包往安檢機上一扔,急匆匆地過去了。
左白也跟了上去。
他背上的可是管制刀具,雖然貼了張障眼法的符紙,但平時過安檢還是會響的,他已經做好了嘴遁糊弄過去的準備。
然而。
當他背著古劍走過安檢門時。
一片死寂。
沒有任何警報聲,那兩個工作人員甚至連頭都沒抬一下。
左白愣了一下,實在是太順利了,讓他這個「遵紀守法」的好市民有點不適應。
其中一個工作人員緩緩轉過頭。
因為帽檐太低,左白看不清他的眼睛,只覺得有一道陰冷的視線落在自己身上。
他沒有說話,只是僵硬地抬起手,指了指閘機口的方向。
動作機械,像是一個生鏽的發條玩具。
「呃……謝謝啊。」
左白面上不動聲色,天生敏銳的直覺讓他察覺有些不對勁,悄然將靈力聚於雙目開啟陰陽眼,隱蔽地掃過那名工作人員。
沒有怨氣纏身,沒有陰氣外泄。
「看來是熬夜太累,我想多了。」
左白心裡微微一松,趕緊刷卡進站。
站台上的溫度比外頭低了將近十度,夾著一股地下特有的陳舊味。
那幾個上班族分散在不同的候車門前,低頭看著手機,或者靠在柱子上打盹,誰也沒有說話。整個空間安靜得可怕,只有遠處隧道深處傳來的風聲,像是某種巨獸的呼吸。
這裡的燈光似乎有些接觸不良,偶爾會閃爍一下,發出輕微的「滋滋」聲。
GG牌上貼著某款飲料的GG,代言人的笑容在閃爍的燈光下顯得有些僵硬。
「尊敬的乘客您好,本次列車終點站寒林站,列車即將進站,請您站在黃線外候車,注意隨身物品……"
廣播突然響了起來。
是女聲,咬字標準,帶著輕微的電流。
4號線的終點站不是西苑公園嗎?
左白腦子裡閃過一絲疑惑。
但還沒等他細想,一陣轟隆隆的聲音伴隨著強烈的氣流從隧道里涌了出來。
那是一輛看起來很普通的地鐵列車,銀灰色的車身,車窗透出明亮的燈光。
「呲——」
列車停穩,車門緩緩打開。
那幾個社畜像是看見了救命稻草,爭先恐後地鑽了進去。
車廂里零零散散地坐著十幾個人。
左邊角落裡,一對年輕的小情侶正頭靠頭依偎在一起,看起來甜蜜而溫馨。右邊靠門的位置,坐著一個滿頭銀髮的老太太,懷裡抱著個熟睡的小孫子,正輕輕拍打著孩子的後背,嘴裡似乎還在哼著無聲的童謠。
一切看起來都是那么正常,充滿了深夜歸家人的疲憊與安寧。
除了正中間,坐著的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襯衫西褲,手裡拿著一本線裝的古書,雙腿交疊,姿態優雅得就像是在自家的書房裡。
他有著一張極其英俊卻又帶著幾分邪氣的臉,眼角的一顆淚痣在冷光下顯得格外妖冶。
聽到左白進來的動靜,那人緩緩抬起頭。
四目相對。
左白瞳孔驟縮,心臟猛地漏跳了一拍。
是裴度。
他合上手裡的書,那雙狹長的鳳眼微微彎起,語氣熟絡得就像是遇到了老朋友:
「好巧啊,左大師。」
「哈哈好巧,好像走錯了,我等下一趟。」
左白乾笑兩聲,不動聲色地向後退,試圖在車門關閉前離開。
然而。
「滴——嘟——」
伴隨著那聲無情的關門提示音。
厚重的金屬車門重重地合上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