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之站在景昭冉面前,腰背挺得筆直,鞠躬卻彎得極深
「夫人,謝謝你」
景昭冉正低頭掰一次性筷子,聞言抬起頭來,看見冬之彎下去的脊背,愣了一瞬。
她放下筷子,伸手虛扶了一下:"起來說話。"
冬之直起身,眼眶已經紅了一圈,聲音里壓著細細的顫音:"跟著您的這一年,我真的學到了太多東西。」
「您給我那麼多機會,那麼用心地教我、帶我。我是赤夜盟的人,可您從來沒有防過我,甚至比對自己人還上心幾分。"
她吸了吸鼻子,努力穩住聲線:"我從小沒爹沒媽,來了赤夜盟以後只學怎麼活命。」
「可您教會了我活命以外的東西——女人也可以自強自立。」
「您帶我出門談事,教我查帳、看合同、跟人打交道,一步一步把我推到能獨當一面的位置。我心裡都記著您的好」
她低下頭,聲音輕了:「只是抱歉,我人微言輕,如今您被關在這,我卻不能為您做什麼……………」
景昭冉靜靜聽著,等她說完了,嘴角慢慢彎了一下。
"冬之,你抬頭看著我。"
冬之抬起眼,對上她的目光。
"你以為你現在的本事是誰給的?不是我,也不是景泰,是你自己。"
"師傅領進門,修行靠個人。學進去多少、能用到什麼程度,全是你自己的悟性和努力。」
「你剛開始跟在我身邊的時候,連報表都看不利索,現在呢?你自己心裡不清楚你進步了多少?"
冬之的眼淚順著臉頰留下
景昭冉伸手拍了拍她胳膊,像平時那樣
"別哭。你哭什麼,你是我帶出來的人,別丟我的面。」
「以後我不在永夜城了,你自己也能撐得起來。"
景昭冉頓了一下,語氣里那份認真慢慢摻進了一點柔軟:"冬之,你記著。你從來都不是人微言輕。」
「你會的本事能讓你在哪兒都站得住腳,不是因為我,是因為你自己本事硬。以後不管遇見什麼事,該往前的時候就往前,別縮著。"
冬之抹了一把臉,使勁點了點頭:"嗯。"
景昭冉重新拿起筷子,低頭夾了一口菜放進嘴裡嚼了嚼,含含糊糊補了一句
"行了行了,別在這煽情了,走吧。"
冬之嘴角彎起來,笑了,眼角還掛著水光。
外面有人催了。
臨走前她把一張照片遞過去
是剛剛陸羽給她發的,她洗出來了
"夫人…………二爺本來打算今天跟您求婚的。這是布置的場地。"
景昭冉低頭看著那張照片
穹頂、燈帶、氣球拱門、花牆………………
「雖然你們現在……"冬之的話沒說完,
"但我看得出來,夫人,二爺他真的很愛您。"
景昭冉的眼淚大顆大顆往下掉
眼淚掉在照片上,洇開一小塊深色。
她慌忙用手背去擦,越擦越花,越花越急,最後乾脆把照片翻過去。
她端起雞湯喝了一口,又夾了一筷子菜塞進嘴裡,嚼著嚼著眼淚又下來了。
她一邊吃一邊掉眼淚,筷子戳在飯盒裡發出細小的聲響。
小黑屋靜得只剩她一個人的抽噎聲和呼吸聲
求婚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怪不得他前幾天晚上回來的那麼晚,是因為他要向她求婚……………
遙想最後一夜,兩人情動之後,
她半睡半醒之間,他拉著她的手,側頭貼著她耳朵
"冉冉……如果重來一次,你還願不願意再嫁我一次?"
她當時困得眼皮都掀不開:"咱不是已經結了嗎。"
他沒再說話,只在她發頂落了一個吻。
她把最後一口飯塞進嘴裡,嚼得慢吞吞的,眼淚順著下巴滴進空碗裡。
原來那個吻後面藏了那麼大的驚喜
……………………
K國
君妍和簡寧落地時,飄著細雨,雨絲細密地斜織下來,落在青石板路上泛起一層薄薄的水光。
整座山門都籠在水霧裡,遠遠近近的屋檐滴著水,檐角的銅鈴被風一吹,發出很輕很脆的聲響。
二人下車的時候,門檐下站著個人,一身淺碧提花旗袍襯得身段纖細溫婉,襟邊綴著玉扣流蘇,輕輕晃著。
柳嫣撐著一把素色紙傘站在石階上,身後跟著兩個小師妹,像是專程來接她們的。
君妍和簡寧快步上前,微微頷首:"師姐。"
"誒,快進來,師傅她們等好一會兒了。"
柳嫣答應著,把傘往二人這邊偏了偏,擋了擋斜飄進來的雨絲。
旁邊的小師妹立刻撐起傘來遮住她們,一行人沿著遊廊往裡頭走。
雨打在瓦檐上沙沙響著
邁入正廳,暖意混著檀香撲面而來
沈青梧端坐正中,雙目微闔
韓玉雅坐在她身旁,手裡一把團扇慢悠悠地搖著
孟疏影坐在下首,低頭擦著她常用的短刃
柳嫣收了傘跨進門來
"師傅,三師叔,兩位師妹回來了。"
她側身讓開。
君妍和簡寧上前兩步,直直跪了下去。
膝蓋磕在地磚上,悶悶的兩聲。
"門主,師叔。"
二人低著頭,"弟子回來了。"
沈青梧沒睜眼,廳里安靜了好一會兒,只剩雨聲從門外漫進來。
韓玉雅收了扇子起身走過去:"你們倆這是做什麼?快起來。」
「回頭讓你們師傅那個火爆脾氣知道了,還了得」
「鐵定以為我們趁她不在,欺負她倆寶貝徒弟呢。"
君妍和簡寧不肯起,脊背挺著,目光直直看向沈青梧。
君妍開口,"門主,弟子們給您丟人了。我們知錯。"
沈青梧緩緩睜開眼,目光從二人臉上掃過去。
"哪錯了?"
君妍低著頭:"第一錯,未及時勸阻冉冉,反而加入她,讓她孤身赴險。"
簡寧接話:"第二錯,只顧一腔義氣,未做周密計劃便貿然出手,導致任務失敗,冉冉如今身陷囹圄。"
兩人一起叩首:"第三錯,欺瞞門主師叔,私自調人,逾矩而行。」
「這些錯我們都認,要打要罰絕無怨言,只求門主出面,救冉冉回來。"
沈青梧聽完了,神色沒怎麼變
"第一錯不怪你們。那丫頭的脾氣倔成那樣,我都沒勸得住。你們跟她一條心,沒什麼不對。"
她頓了一頓:"第二錯——你們想報仇沒錯,但低估了赤夜盟那幫老狐狸的手段,加上背後有人推波助瀾。」
「任務受挫不全是你們的錯,只是———」
「有幾分丟我雲天門的人。"
她語氣沉了沉:"但第三錯,你們得認。私自調走雲天門的人手,瞞著門中擅自出手」
她指尖一松,將旁邊案上那把團扇拂落在地。
扇子磕在地磚上,發出一聲脆響。
「在外面飄了幾年,規矩都忘了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