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夜,雲城
景昭冉沿著石板路走到那間小木屋前,燈籠沒亮,門縫裡透出一點黃澄澄的光。
她站了一小會兒才抬手叩門
指節落在木板上,悶悶的兩聲。
"二師叔。"
裡面安靜了片刻,傳來漸漸笑聲
「丫頭,門沒關,進來吧」
景昭冉推門進去。
女人躺在躺椅上悠閒的晃著,閉著眼
屋裡沒點大燈,只一盞油燈擱在桌角,
火苗晃啊晃的,把她的影子拉長了
景昭冉把綠豆糕放在桌上:"給您帶了點心。"
顧靜琬沒睜眼,嘴角彎了一下:「你就不是個安分的主,不會無緣無故來看我。說吧找我想問什麼」
景昭冉醞釀半晌
跪下開口:「師叔,我想問的事與二師姐有關」
女人的搖椅停了,慢慢睜眼
喬沐是她最得意的徒弟,也是她一手帶大的孩子。
從五六歲扎著兩條小辮跟她練功,到十幾歲能獨當一面接任務——顧靜琬看著那丫頭從一個圓臉糰子長成亭亭玉立的姑娘。
她是她最優秀的弟子,更是她從小養大的孩子,二人的關係親如母女
那場變故之後,喬沐沒了,她大病了一場,退了門裡大半的職務,搬到這間小木屋裡一個人住著。
外人說是養病,只有她自己清楚,那些東西她不敢再碰了。
"你要問什麼?"她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些。
景昭冉跪在燈影里:"我從瞿俊峰那裡知道,當年的事背後有三合堂的參與。但事情查得太順了。"
顧靜琬沒接話。
"從我進十三席開始,查檔案、摸線索、設計瞿俊峰收網,似乎每一步都有人提前把路鋪好了。"
景昭冉抬起眼來,"我不信巧合。讓聽樓去查了,發現有個人———跟二師姐有關係。所以我來請師叔解惑。"
顧靜琬沉默了很久。
她伸手摸到桌沿那隻涼透的茶壺,給自己倒了一杯,端起來慢慢喝了一口。
茶早就涼了,澀味掛在舌根上。
"你說的是這個人吧。"
她從藤椅旁邊的抽屜里摸出一張照片,
邊角發黃捲毛,一看就是被人捏在手裡反覆看過很多遍的。
景昭冉接過來。
照片上的女孩笑得眉眼彎彎,靠在一個人懷裡,姿態鬆快自然。
而那個男人的眼神一直盯著師姐,只露出了半邊側臉
景昭冉摸著照片開口:「師叔,二師姐和他…………是戀人嗎」
顧靜琬琬嘆氣:「這件事,還要從很多年前說起」
"沐沐那丫頭剛滿二十二,我頭一回單獨派她帶隊出任務。回來之後,你大師姐跟我說——她給沐沐調的一瓶外傷藥不見了。
那藥是新配的,統共就兩瓶,沐沐那瓶沒了。我當時沒多想,以為她路上用掉了。"
"後來又過了一陣,我派她去殺一個組織的頭目。
任務完成了,但她人消失了好些天。這丫頭從小主意大,我以為她跑去哪玩了,沒上心。"
顧靜琬說到這裡,嘴角彎了一下
"但那次回來,我就覺得不對勁。"
"以前出完任務,她總要悶在房間裡睡上大半天,誰也不理。
那次回來第二天一大早,我在院子裡看見她蹲在那兒澆花,嘴裡哼著調子,嘴角一直翹著,就沒放下來過。
那盆君子蘭她養了三年,連個花苞都沒結過,她蹲在那對著一朵剛剛冒出來的花骨朵看了半個多鐘頭。"
景昭冉安靜地聽著
"後來就越來越明顯。她每周都要往外跑,說是出去辦事,但來回的時辰對不上。
再後來有一回我去她房裡送東西,拉開抽屜看見一支沒拆封的男士剃鬚刀,柜子里還掛著幾件新衣服。
那丫頭自己穿得隨意,那幾件衣服一看就不是她自己買的。"
"我這個當師傅的,心裡就有數了。"
"有一回她在佛堂里,我進去的時候她正跪在蒲團上,眼睛閉著,嘴角還是翹的。
我就問她——是不是有喜歡的人了。"
顧靜琬握著的手停了一瞬,聲音里浮起一層微微的笑意。
"她沒睜眼,但耳朵一下子就紅了。從耳尖一直燒到脖子根。低著頭,點了兩下。"
"我沒再追問。隔了半個月,我讓人去查那個人的底細。"
顧靜琬的聲音慢慢沉下來,
"消息傳回來——那人是三合堂的副堂主,叫顧淮序。明面上的身份乾淨,底下的城府極深,幫堂主幹過不少髒事。"
"當天傍晚我把她叫到院子裡。沒多說什麼,只把查到的照片擱在石桌上了。」
「她低頭看了很久,沒有躲,也沒有辯解,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著"
顧靜琬的聲音慢下來,像是把那天的場景從很多年前一點點拉回來。
"我跟她說——」
「沐沐,這個人是三合堂的副堂主。三合堂的手段你比我清楚,你和他打了兩年交道,應該知道他手裡沾過什麼。」
她聽我說完,把照片翻了個面扣在桌上
"她說——」
「師傅,我知道他的身份不簡單。他騙過我很多事情,名字是假的,底細也藏了大半。可是這兩年,他沒有做過一件傷害我的事。"
"師傅,我想和他在一起。我喜歡他,我愛他。我想和他過一輩子。"
"我沒點頭也沒搖頭。她見我沒說話,又補了一句,但眼睛裡有光——等我做完這趟任務,我就帶他回來見您。"
顧靜琬看著窗外的風從竹林間穿過來,把屋裡最後一截燈焰吹矮了又扶正。
"我應了一聲好。"
"後來你們也都知道了。她沒有回來。"
屋裡安靜了很久,她睜開眼睛,目光越過景昭冉的肩頭,聲音平平的
"那瓶外傷藥是什麼時候沒的。她去殺那個頭目的任務里發生了什麼。那些天她到底去了哪裡。"
顧靜琬微微嘆息,"我後來才想明白,那大概就是她跟他相遇的時間。"
"只是那時候,我這個當師傅的,什麼都不知道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