彈幕滾得太快了。
蘇聞意抬頭想找剛才那條讓她在意的評論,滿屏新彈幕已經把它淹得乾乾淨淨。
她也沒追,收回視線繼續走。
馮不虛這邊,該說不說,他確實有些倒霉聖體在身上。
一進入遊戲,站在牌坊下,他就深呼吸了好幾下。
做足了心理準備,這才抬腳往裡走。
走進去兩步,還亮著的天空一下子就黑了。
速度快得不正常。
像有人啪一下把燈關了。
馮不虛站在原地,久久不能動彈。
彈幕炸了。
【我去,這和試玩的開場不一樣啊。不過,不虛公子你不會是害怕了吧?】
【那不行吧,這才剛進遊戲,不至於吧。】
【快快快,去宗祠,你別在大街上晃蕩了,我一個朋友很著急,他說看不見那棺材裡是什麼,他睡不著。】
馮不虛咽了咽口水。
他去看彈幕,想跟他們聊兩句轉移一下注意力。
「你們什麼眼神,哪裡看出我害怕了。」馮不虛努力板著臉,「我可是擁有許多恐游通關記錄的,這個遊戲不過是加入了母星的素材,我不害怕。」
他說這話的時候聲音很穩。
但彈幕上沒人信。
【好好好,不害怕,那你腿怎麼在抖?】
【不虛公子你的精神力數值已經飆到六千了哥,你真的很不害怕。】
馮不虛假裝沒看見這幾條。
他正要繼續往前走,有幾條彈幕忽然刷了起來,同樣的內容連著刷了好幾條。
【左邊草叢裡有東西!】
【左邊草叢裡有東西!】
【左邊草叢裡有東西!】
馮不虛頓了一下。
「左邊草叢裡有東西?」
他偏頭看過去。
草叢邊上確實有個東西,半掩在雜草里,看不太清。
他走過去彎腰撿起來,是一盞燈籠。
紅紙糊的,手持的那種。
原本是熄滅的狀態,但一被他拿在手裡,忽然就亮了。
暖紅色的光從紙糊的燈籠罩里透出來,照亮了周圍一小片地面。
馮不虛繃著的神經倏然鬆了。
紅色啊,那就好。
他同直播間的網友說:「我運氣真好。」
語氣都輕快了不少。
「你們知道的吧,紅色在母星,在我們老祖宗的國家,紅色代表的是喜慶,是結婚時用的色彩。
零星的記載里提過,那時候的國旗叫五星紅旗,可好看了,就是這個顏色。」
彈幕里確實有不少人看過這條記載,紛紛附和。
【對對對,我看過!古籍殘片裡有寫,紅色是母星最吉利的顏色。】
【紅燈籠,這肯定是好東西,照明用的吧?】
【不虛公子這運氣可以啊,一進來就撿到裝備了。】
【我怎麼看覺得有點滲人呢……就我一個人?】
最後這條彈幕很快被淹沒了。
馮不虛提著燈籠繼續往前走。
紅色的光照在青石板路上,暖洋洋的,周圍的黑夜似乎也沒那麼壓迫了。
他甚至開始哼歌,然後……
一陣吹拉彈唱的聲音從身後響了起來。
馮不虛的腳步頓住了。
那聲音很遠,像是隔著濃霧傳過來的。
嗩吶、鑼鼓、還有某種弦樂器,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。
仔細聽,調子是變了調的。
每一個音都像是從正確的位置偏了那麼一點點,偏得不明顯,但就是讓你覺得不對勁。
馮不虛原本放鬆下來的身體一下子又繃緊了。
他猛地轉頭,牌坊外的濃霧裡,逐漸走來一隊人馬。
模模糊糊的,看不清臉。
但能看見顏色,一片紅色。
紅燈籠、紅綢花,整支隊伍都被紅色裹著。
馮不虛一時之間覺得手裡那盞紅燈籠變得非常棘手。
他分不清自己這盞燈籠到底是照明用的,還是某種信號。
隊伍走得不算快,但也不慢。
最前面一個穿紅馬褂的男人看見了馮不虛,臉上扯出一個笑。
那笑容很用力,像是被人從兩邊捏著嘴角往上提的。
「不虛回來啦!」那男人朝他喊,聲音熱絡得過了頭,「快,走,回去吃席!」
後面幾個抬轎子的人也跟著附和,聲音參差不齊。
「吃席。」
「吃席去。」
馮不虛張了張嘴,沒說出話來。
他的目光越過那男人的肩膀,往隊伍後面看了一眼。
直播間的網友們都沒看清呢。
網友們只看見馮不虛的臉色一瞬間變了,手裡的紅燈籠掉在地上,火光沒滅。
馮不虛拔腿就跑,跑得比試玩時遇到那些東西還快。
【???】
【他看見什麼了?】
【不虛公子你倒是說啊!】
【不是裝備嗎?燈籠都不要了?】
【我剛才好像看見隊伍最後面有個人……算了沒看清。】
【嘶……他到底看見什麼了!這直播設備也是垃圾,都不會自己飛過去讓我們也看看!】
另一邊,蘇聞意距離宗祠越來越近了。
青石板路到了這一段變窄了些,兩側的老屋挨得更近,屋檐幾乎要在頭頂碰上,月光被擋去了大半,路面上只剩下窄窄一條光。
倏地,蘇聞意停下了腳步。
彈幕跟著刷了起來。
【怎麼不走了?】
【聞意姐怎麼了?】
蘇聞意沒說話,她在聽。
這聲音像是從旁邊那條街上傳來,隱隱約約的。
嗩吶、鑼鼓、弦樂混在一起,熱熱鬧鬧的,但調子有些奇怪。
蘇聞意的表情慢慢變了。
蘇聞意偏了偏頭,目光落在聲音傳來的方向。
「你們聽見了嗎?」
彈幕短暫地稀疏了一瞬,隨後密集地刷了起來。
【聽見什麼?】
【我也聽到了……好像是音樂?】
【等等,這不是嗩吶嗎?我在古籍殘片裡見過記載!】
蘇聞意沒有急著走,站在原地凝神去聽。
那敲鑼打鼓的聲音確實越來越近了。
一開始還像隔了幾條街,模模糊糊的,沒過多久就清晰了不少。
嗩吶的聲音拔得最高,尖細嘹亮,穿透了夜色,穿透了霧氣,直往耳朵里鑽。
鑼鼓聲墊在底下,悶悶的。
還有弦樂器,吱吱呀呀的。
蘇聞意的眉頭慢慢皺了起來。
「這調子聽著有些喜慶,但又感覺不對勁,很怪啊。」
她說著,側過身子朝那條巷子的方向看了一眼。
巷子黑黢黢的,什麼都看不清。
但聲音就是從那個方向傳過來的,而且越來越近。
彈幕已經炸開了。
【去看看。】
【主播去看看!我好奇!】
【不會又是那種追人的東西吧……但我想看!】
【先去看看再去宗祠也行啊,反正順路。】
蘇聞意瞥了一眼彈幕,揚了揚眉,輕笑了一聲。
「怎麼?不想去宗祠看看了?」
她嘴上這麼說著,腳步已經轉了方向。
彈幕立刻分成了兩撥。
一撥說【不耽誤,先過去看看,再去宗祠。】
另一撥說【主播你清醒一點,不要好奇!沒聽過好奇害死貓嗎?】
蘇聞意沒理第二撥。
她順著聲音走過去,腳步不快不慢,手電筒的光柱在巷子兩側的牆壁上掃過。
牆皮斑駁,青苔爬滿了牆根,手電光照上去,苔蘚的反光像一層濕漉漉的黏液。
走到拐彎處,蘇聞意跟著拐過去。
然後她站住了。
巷子盡頭連著一條稍寬的街,街上正走來一隊人馬。
紅燈籠,紅綢花,紅轎子。
整支隊伍被紅色裹著,從濃霧裡慢慢走出來。
最前面是一個穿紅馬褂的男人,手裡提著一盞最大的紅燈籠,腰間繫著紅綢帶,走路的時候紅綢帶一甩一甩的。
後面跟著四個人,抬著一頂花轎,轎子四角掛著紅流蘇,隨著步伐輕輕搖晃。
再往後,還有幾個人,手裡有的舉著燈籠,有的舉著紅綢花,有的舉著不知道什麼東西,模模糊糊的看不清。
所有人都穿著紅色的衣裳。
蘇聞意盯著這支隊伍,目光在最後面停了一瞬。
隊伍最後面跟著幾個人,穿的不是紅色。
是藏藍色和黑色。
她還沒來得及看清,彈幕就刷了起來。
【迎親隊伍!這肯定是母星的迎親隊伍!】
【我在古籍殘片裡見過類似的記載,好還原啊!】
【等等,這個時間點迎親?大晚上的?】
【你們看那些人走路的樣子……怎麼怪怪的。】
蘇聞意也注意到了。
隊伍里的人走路姿勢很整齊,整齊到不正常。
很像被同一根線牽著的木偶,抬腿、落腳,抬腿、落腳。
幅度一模一樣,節奏一模一樣。
連腳步聲都一樣。
不快不慢,不輕不重。
就在這時,從黑黢黢的巷子兩側,忽然跑出來四五個小孩。
小孩們蹦蹦跳跳的,笑嘻嘻地圍上去,繞著迎親隊伍跑。
他們穿著舊式的藍布衣裳,梳著總角辮,臉蛋紅撲撲的,看起來不過七八歲的模樣。
一邊跑,一邊唱著什麼。
聲音稚嫩,調子簡單,幾個音翻來覆去地重複。
蘇聞意豎起耳朵聽。
那是一首童謠。
「花轎抬,嗩吶吹,
新娘子,不回頭。
紅蓋頭,遮住臉,
腳踩青石不沾水。
拜天地,拜高堂,
拜完天地入棺房。
紅喜字,白蠟燭,
喜事喪事一起辦。
新娘笑,新郎哭,
吹吹打打入黃土。」
童謠唱完了,孩子們又從頭開始唱。
一遍又一遍,循環往復。
調子是歡快的,詞卻讓蘇聞意的眉頭越皺越緊。
彈幕安靜了幾秒。
【……】
【這童謠,怎麼聽都不對勁吧?】
【入棺房是什麼意思?喜事喪事一起辦?】
【新郎哭?新娘笑?這不對吧,正常不是反過來的嗎?】
【你們聽那個調子,是不是也覺得……有點瘮人?】
蘇聞意不知道是不是因為這環境的原因,她覺得渾身冷嗖嗖的。
就好像周遭的溫度降低了,有一種從皮膚毛孔往骨頭裡滲的冷。
為了遊戲體驗,玩家們進入遊戲時的五感都是打開狀態,不過可以提前調節打開多少。
蘇聞意進遊戲時把五感調到了百分之八十。
此刻她有些後悔沒有調低一些。
那股冷意貼著她的後頸往下走,像一隻冰涼的手掌,五根手指慢慢合攏,攥住了她的脊椎。
她下意識搓了搓手臂。
彈幕還在討論那首童謠。
【你們有沒有注意到,那些小孩唱的時候一直在笑?】
【對,笑得很開心那種,但他們的眼睛……】
【別說了別說了別說了。】
蘇聞意沒有靠近,她站在巷子口,和迎親隊伍保持著一段距離。
隊伍從她面前經過,沒有人看她。
那些穿紅衣服的人,目光全都直直地朝前看,眼珠一動不動,像畫上去的。
孩子們也繞著隊伍跑,不看她。
但蘇聞意總覺得,他們的餘光里有她。
隊伍走過去了。
蘇聞意站在原地,看著那片紅色漸漸走遠,走進另一條街的濃霧裡。
她正打算轉身繼續往宗祠走,忽然發現一件事。
那些孩子沒有跟著隊伍走。
四五個小孩站在街口,背對著她,一動不動。
然後,其中一個小孩轉過頭來。
是個扎雙丸子頭的小女孩。
她看著蘇聞意,咧嘴笑了一下。
「姐姐,你也去吃席嗎?」
蘇聞意還沒來得及回答,那小孩就轉身蹦蹦跳跳地追隊伍去了。
其他幾個孩子也跟著跑了。
蘇聞意站在原地,手電筒的光柱落在空蕩蕩的街面上。
她沉默了兩秒。
「走,我們跟上去看看。」
彈幕已經刷瘋了。
【嘶……主播我要糾正你一下,是你去吃席。】
【跟跟跟,我倒要看看這席到底是誰的席。】
【我總覺得這迎親隊伍和馮不虛那邊遇到的是同一支……】
五芒星大樓里,谷衍坐在位置上看著光屏上並排放著的兩個直播間的畫面。
兩個直播間的畫面同時在進行。
柯放搬了把椅子坐在谷衍旁邊,祁羽西和阮西各自在自己的工位上操作著數據面板。
柯放看著兩個畫面,嘴裡嘀咕:「他們兩個怎麼走的路線不一樣,但遇到的場景差不多?」
谷衍沒說話。
他看著光屏上兩個直播間裡的人,一前一後走進了宗祠。
馮不虛是自己跑進去的。
蘇聞意是跟在那迎親隊伍後面走進去的。
柯放又湊近了些看,忍不住問:「穀神,他們進的都是同一個宗祠嗎?」
「遊戲裡只有一個宗祠。」谷衍回答。
柯放張了張嘴想再問什麼,但看谷衍的注意力已經完全在畫面上了,就把話咽了回去。
馮不虛推開宗祠的木門時,手還在抖。
他跑得太快了,喘得厲害,彎著腰扶著膝蓋,好半天才緩過來。
等他抬起頭,看清眼前的畫面時,整個人愣住了。